第一章 名字的重量
「……很长一段路？」
青年望着眼前这个叫作西昌的男人。
他真正想问的，其实不是那段路究竟有多长。
我要走去哪里？
不久前，他才刚从一条昏暗的通道里醒来。
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甚至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好不容易遇见自称青草的少女，被她带来找西昌，原以为总算有人能替自己解开疑惑。
结果西昌的结论是：你恐怕得走很长一段路。
……这个世界连失忆都要自己跑流程吗？
而且他连今天晚上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要是走到一半天黑，难不成还要回那条通道睡水泥地？
「那个……」
他试着开口，西昌却先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嗯。」
「名字？」
「没有。」
「以前住在哪里？」
「不知道。」
「认识的人呢？家人、朋友，谁都没有印象？」
青年努力想了一遍。脑海里没有出现任何面孔。
「……没有。」
这些问题刚才在青草巷口已经问过了。
可西昌问得很仔细，像是不愿意因为青草一句「他什么都不知道」便草率下结论。
「你问的这些，我刚才都问过啦。」
青草果然忍不住插话。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因为我希望他至少能想起一件事。」西昌说，「哪怕只有一件也好。」
「可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嘛。」
「所以才麻烦。」
青草一脸不服气，青年则没办法替自己辩解。
他像是被送到柜台、却没有地址的包裹。
眼前两个人都想替他找出送件方法，偏偏包裹本人连寄件者是谁都答不出来。
这种感觉实在不太好受。
「如果真的很麻烦，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青草转过来，「你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耶！」
「可是一直麻烦你们也……」
「不行！」
她说得斩钉截铁。
「我都把你带来了，怎么可以让你自己乱跑？你刚才连往哪里走都不知道啊。」
青年无法反驳。
不对，他倒是记得一条路：青草巷。
多亏青草带路，他还知道走到较宽的街道时要找西昌。
只是知道两个地名，离能独自处理失忆、没钱、没地方去这些问题，恐怕还差得很远。
「青草。」
「干嘛？」
「先让我跟他说话。」
「喔……」
青草往旁边退了半步，却又靠近青年，小声说：「别看他这样，其实人不坏啦。」
「我听得到。」
「哎呀，那就当我是在称赞你啰。」
西昌没有接她这句。
青年望着两人，心里生出一点说不上来的羡慕。
这两个人说话太自然了。
谁爱操心，谁又会故意逗对方，似乎彼此都清楚。
他却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否也有能这样说话的朋友；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曾有人用某个名字叫过他。
西昌重新看向他。
「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对吧？」
「对。」
这个问题，他终于能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的确想知道自己的名字、住处，还有醒来以前过着什么生活。至于身分证、吃饭和今晚该怎么办，恐怕也都得面对；只是眼下，连自己究竟要找谁求助都不知道。
「那你得先理解，我们是谁。」
「……你们？」
西昌转身，望向身后的街道。
午后的阳光照在路面上。
机车从旁经过，店家忙着招呼客人；有个人站在骑楼下查手机，走了几步又退回阴影里。
这些景象，跟青年对城市的印象没有半点不同。
「你刚才问青草，她是不是住在青草巷的人。还记得吗？」
「嗯。」
「接下来的事，你最好听清楚。」
西昌说得郑重，青草也难得没有立刻插嘴。
「不要光用你以为的常识，来判断我们。」
青年看了看西昌，又看了看青草。
他们看起来就是两个普通人。青草抱着草药，西昌穿着日常衣服，还会为了一句玩笑斗嘴。可青草刚才在巷子里说过「我就是青草」，那句话至今仍让他摸不着头绪。
「你的意思是……你们跟普通人不一样？」
「先别急着替我们下定义。」西昌说，「你现在看到的，未必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
他伸手指向脚下的路面。
「既然你想知道自己是谁，那就先从认识这条街开始吧。」
青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柏油路、白色标线、几处修补过的路面。再普通不过。
他等着西昌继续解释，却发现对方似乎真打算从这条路谈起。
……难道第一课是认路？
他把问题暂时留在心里，重新看向那块写着「西昌街」的路牌。
——第一章《名字的重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