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对外放出风声，说城西货栈一案头目自尽、线索中断，暂时搁置追查。消息一出，有人松气，有人议论，有人暗地偷笑。
原本被衙役封锁看守的货栈，一夜之间撤了岗哨。码头一带的巡检也恢复如常，不再刻意盘查南来的药材船。街头巷尾都说，包大人这次也遇上了无头案，只能暂且作罢。
只有府衙深处，灯火彻夜不熄。
“大人，对外的风声已经传开，这两日码头果然又有陌生船只停靠，行动比之前还要放开。”公孙策将手中记录呈上，“按照您的吩咐，衙役只在远处观望，没有惊动。”
包拯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张带官印的木箱残片上，淡淡开口：“他们越是放松，越会以为我们真的断了线索。等他们把台面下的东西摆到明处，幕后之人自然藏不住。”
展昭立于一旁，腰杆挺直：“大人，属下这几日暗中盯着户部与巡检司的小吏，果然有异常。有三个人近几日频繁出入客栈酒馆，私下见面，出手比往常阔绰得多。”
“可与‘青’字组织的人接触？”
“暂时还未见到直接碰头，但他们常去的那间临河客栈，正是前几日‘青’字头目落脚之处。”
包拯微微颔首：“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他们在等上头的指令，我们在等他们露头。”
这时，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张二轻手轻脚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谨慎。
“大人，小的有新情况。”
包拯抬眼：“说。”
“这两日小的一直在码头和几家客栈附近转悠，表面装作卖菜，实则留心观察。”张二压低声音，“昨天午后，有两个身穿差役服饰的人，进了临河客栈最里面的雅间，一待就是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人袖中鼓鼓囊囊，像是揣了银两或票据。”
公孙策问道：“你可认得他们是哪个衙门的？”
“服饰是巡检司的。”张二点头，“小的还留意到，他们离开时，特意绕开了正街，走的小巷，明显是怕被人看见。”
展昭眼神一凛：“正是属下监视的那几人。”
包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沉稳：“很好。他们以为我们撤了查问，就可以肆无忌惮。却不知，越是走动，痕迹越多。”
他看向张二：“你今日再去一趟，不必靠近雅间，只在客栈外守着。但凡有巡检司、户部的人进出，记住他们的样貌、时辰，以及与何人碰面。切记，只看不说，只记不拦。”
“小的明白。”张二躬身应下。
“还有。”包拯补充一句，“若有人问起开封府查案一事，你就跟着旁人一起说‘案子黄了’‘包大人也没办法’，说得越像越好。”
张二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恍然：“大人放心，小的晓得怎么说。”
当日下午，临河客栈外人来人往，喧闹如常。
张二推着小菜车停在街角，青菜萝卜摆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就是个寻常小贩，时不时吆喝两声，和来往客人搭话。
“听说了吗，城西货栈那案子，不了了之了。”
“唉，那么大的事，说不查就不查，看来背后真有人撑腰。”
张二立刻凑过去，跟着叹气摇头：“可不是嘛，我听说人犯都自尽了，证据也没了，包大人就算想查，也无从下手啊。”
他语气平常，神情自然，旁人听了只当是普通百姓议论，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卖菜汉子，是在替开封府“假痴不癫”。
没过多久，两名巡检司的差役果然再次出现，左右张望一番，快步走进客栈。张二手中不停摆弄青菜，眼角余光却牢牢锁住客栈门口，默记时辰与样貌。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人从雅间走出，神色轻松，脚步轻快。其中一人还笑着说了句：
“这下放心了，开封府那边已经松了，短期内不会再查。”
另一人压低声音：“别大意，上面吩咐，这批货尽快出手，免得夜长梦多。”
“知道知道，老规矩，货走官车，一路畅通。”
声音渐行渐远，张二心中却是一震。
官车。
这两个字，印证了包拯之前的判断——对方不仅有官员庇护，还能动用官府车辆运送违禁药物。
他强压心头波澜，依旧低头摆弄蔬菜，等两人彻底走远，才慢悠悠收拾菜车，装作卖完收摊，转身直奔开封府衙。
“大人，没错！他们要动用官车运货！”张二气息微喘，语气急切，“那两个巡检司的差役说，货走官车，一路畅通，还说开封府已经松了，短期内不会再查。”
展昭当即道：“大人，既然知道他们要用官车，我们可以半路拦截，人赃并获！”
公孙策也点头：“一旦截下官车，车上又是违禁药物，就算背后有人，也难以遮掩。”
包拯却依旧沉稳，缓缓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众人一愣。
“大人？”
“我们截一辆车，只能抓到几个跑腿的小吏。”包拯目光沉静，“幕后之人依旧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自己不知情，是下面人擅自所为。我们要的，不是一辆车、几个人，而是整条链条。”
他看向展昭：“你立刻去查，近几日巡检司与户部有哪些官车出城，路线、时辰、押送之人，全部摸清。”
“是。”
“公孙策，你整理一份近半年来，开封城内官车出入记录，重点核对药材、杂货一类的名义。”
“属下明白。”
包拯站起身，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们想用官车运违禁药，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那我们就成全他们——
让他们把货装上官车，让他们以为一路畅通，让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
等到车到关卡、人到绝境，再一举收网。
到那时，谁在指挥、谁在放行、谁在分赃，便一目了然。”
张二站在堂下，听得心头一震。
他原以为，抓贼要快、动手要狠。
直到此刻才明白，包大人的“慢”，不是无计可施，而是为了一网打尽。
夜色再次笼罩开封城，街头灯火点点，看似平静如常。
巡检司的差役在暗中安排车辆，客栈雅间依旧有人密谈，码头的货船依旧悄悄停靠。
所有人都以为，开封府真的松了手。
他们不知道，一张以静制动的大网，已经悄悄铺到每一条官车必经的路口、每一个出城的关卡。
只待一个最合适的时辰，雷霆落下，再无退路。
张二走出府衙，晚风微凉。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心中暗暗笃定：
用不了多久，这藏在开封城深处的黑幕，就要被彻底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