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透走廊，周明轩的校服领口就被晨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锁骨上方未褪的淤青。他攥着书包带的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的旧疤——昨晚父亲用红药水涂在他后颈时，棉球蹭过伤口的刺痛，此刻混着书包肩带的勒感，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发僵。
三班门口的瓷砖上还沾着隔夜的雨渍，苏瑶正把英语作业本往讲台搬。周明轩在教室门口停住时，前桌男生愣住：“轩哥今天怎么了？”不解的声音像碎玻璃在走廊炸开，他看见林宇从后排站起来，校服领口随意敞着，手腕上的银表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那是上周他在篮球场赢了比赛后，林宇随手扔给他的“战利品”。
“苏瑶。”周明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苏瑶转身时，作业本边角擦过讲台边缘，几张卷子滑落在地。他弯腰去捡。
苏瑶发现周明轩脖子上是伤，心里一阵不好的预感。
“你、你没事吧？”苏瑶的声音带着疑惑，眼睛盯着他下巴上的结痂。周明轩没抬头，把捡好的卷子往她怀里塞，触到她手腕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后颈的伤，是昨晚父亲举着钢管冲出门时，摩托车尾灯在他瞳孔里晃出的红，此刻又漫上来，烫得他眼眶发紧。
周明轩心里不痛快。
“对不起。”他突然开口。教室里的议论声突然静了，林宇的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响。周明轩盯着苏瑶校服第二颗纽扣，那里别着枚银色的星星胸针，是他上周嘲笑她“像小学生”的那枚。现在胸针边缘的棱角映着光，刺得他眯起眼，“那天在巷口，我不该……”
话没说完就被自己咽了回去。他想起周四下午，苏瑶在巷口叫住他，说“周明轩你书包开了”现在她的肩膀就在眼前，校服布料下的骨骼轮廓，让他想起父亲挥拳时，自己本能地缩成的弧度。
苏瑶内心一阵疑惑，因为这可不想公子哥的作风，虽然他和他父亲都很疯。
“啊？”苏瑶的睫毛扑闪两下，作业本又往下滑了滑。周明轩听见林宇的脚步声近了，带着熟悉的运动鞋胶底蹭地的响。他突然抓住苏瑶的手腕，把她往旁边的楼梯间拉，校服拉链刮过她手背，惊起她一声低呼。拐角处的光影里，他看见自己映在她瞳孔里的倒影，领口歪斜，嘴角的伤还渗着血，像个真正的混蛋。
林宇也心里发毛，把苏瑶拉过身后。
“那天你没错。”他松开手，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墙，后颈的伤被硌得发疼，“是我……”喉咙突然发紧，说不下去。上周在便利店，他看见苏瑶蹲在货架前挑创可贴，想起母亲留下的那盒，藏在衣柜最上层，早就过期了。当时他故意撞翻她手里的篮子，看她蹲在地上捡，却没敢帮——因为林宇在旁边笑他“第一次对女生这么温柔，不像个你啊”。
“周明轩你发烧了？”林宇的手突然搭在他额头上，带着体温的掌心让他瑟缩。银表的链子蹭过他下巴的伤，他看见林宇眼里的惊讶，比昨晚父亲看见他后颈淤青时的眼神更清晰。平时总挂在嘴角的笑没了，换成拧紧的眉，“你脖子怎么回事？”
没有回应，周明轩心里只有五味杂陈的情绪。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对着林宇。对方的手猛地缩回去，像被烫到。周明轩看见苏瑶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校服裙摆扫过楼梯台阶的防滑条。
“你疯了，我第一次听，WC，周明轩你到底发烧没？”林宇的声音带着少见的颤抖，手指戳向他的肩膀，却在触到他僵硬的肌肉时顿住，“谁欺负你了？”这句话让周明轩的鼻腔发酸，后颈的伤突然跳着疼。昨晚父亲举着钢管冲出门时，他站在窗边，看见父亲的背影比记忆中矮了些，摩托车尾灯在巷口转了个弯，就消失在黑暗里——原来大人也会害怕，害怕自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没谁。”周明轩低头踢开脚边的纸团，看见苏瑶蹲下来捡他刚才掉落的笔，指甲盖边缘泛着粉，像母亲留给他的那盒过期创可贴的包装。他突然蹲下去，和她平视，吓得她往后仰，“真的对不起，那天…，我却……”话没说完，早读铃响了，楼梯间涌来上课的人流，有人撞了下他的肩膀，疼得他吸气。
苏瑶站起来，把笔递给他，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碰了碰：“没事的，周明轩。”她的声音像浸了温水，让他想起母亲离开前，在他枕边放的那杯蜂蜜水，甜得发苦。林宇突然拽住他的胳膊，往教室拖，校服袖子被扯得老高，露出肘弯处的淤青——那是昨晚父亲踹门时，他用手臂挡下的一脚。
母亲就真的要离他而去吗?
“别装了，到底怎么回事？”林宇把他按在教室后排的座位上，周围同学的目光像针尖扎在背上。周明轩盯着黑板上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想起父亲昨晚回家时，手臂上的血痕，和他后颈的伤一样，都是钝器砸出来的。原来疼痛真的会传染，从巷口的混子，到父亲，再到现在，像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都绑在了一起。
“没事。”他扯出个笑，比哭还难看，“就是想道歉，以前太混蛋了。”林宇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疑惑，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扔给他包辣条：“神经病，吃不吃？”周明轩接过，包装上的辣油蹭在手指上，辣得他想掉眼泪。这是他上周在便利店偷的，林宇看见后，笑着帮他付了钱，说“算我请你的”。
上课铃响时，苏瑶从讲台回望，目光扫过他的方向，又迅速移开。周明轩摸着辣条包装袋上的油渍，突然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后颈的伤还在疼，但比起昨晚父亲敷在他伤口上的热毛巾，这点疼算什么呢——原来道歉不是服软，是把藏在心里的刺拔出来，哪怕会流血，也比烂在肉里强。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阳光穿过叶缝，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周明轩翻开课本，看见上周画在扉页的乌龟，他摸出笔，在旁边画了颗星星，像苏瑶胸前的那枚。林宇凑过来，看见后笑骂：“你什么时候改行当画家了？”他没说话。
下课铃响时，苏瑶抱着作业本经过他的课桌，悄悄塞了包创可贴在他抽屉里。周明轩摸着包装上的卡通图案，想起昨晚父亲在客厅翻找医药箱的声音，还有翻到过期创可贴时的咒骂。他把创可贴攥在手心，听见苏瑶在走廊跟同学说：“周明轩今天好奇怪，不过……挺好的。”
挺好的。他盯着窗外的蓝天，云朵慢慢飘过，像昨晚父亲摩托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原来有些改变，就像淤青，刚开始触目惊心，可随着时间，总会变成淡褐色的印子，最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