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季家人坐的这一处，只剩下两个相邻的空位。
季橙只好请殷恕就坐，“大人歇歇吧。”
她拿着小蝴蝶花灯逗了会愿姐儿，然后提裙过来坐下。
季橙喝了口茶，正笃悠悠望着上京的夜景，忽听喧闹的人声渐次沉寂下来。
宣德楼外传来飒沓的鞭响，与空中的烟火绽放声遥相呼应。
侍者手执红纱珠络灯笼开道。
簪花的亲从官身着红锦团答戏狮子衫，赫赫扬扬两百余人。
众大臣、皇亲、宗室骑骏马，簇拥着御辇，在灯山外团转了一圈。
然后驾登宣德楼，百姓游人纷纷奔赴露台之下。
转瞬间，城楼上升起一幅幅掌扇、华盖，外围站满了森严的禁卫。
帝后相携登楼了。
啧啧，瞧这浩大的排场，不愧是最高统治阶级！
没见识的季橙看得目不转睛，身旁的殷恕轻轻拉她一下，“帝后驾临，要行礼。”
季橙这才懵懵然起身，学着殷恕的样子行礼。
这时，侍从官站在楼上顶风处，高喊一声：“上元佳节，陛下娘娘与诸君同乐共赏。”
此话一出，人群顷刻间沸腾了。
喝彩声、叫好声山响，一浪高过一浪，连夜里清寒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滚烫了。
帝后是百姓的信仰，如神祗一般。
当年北狄来犯，是靖王和王妃身先士卒。
苦战多年，最终大破敌军，还大绥一个太平。
太子薨逝后，靖王登基，王妃为后，自此修生养息，河清海晏。
百姓们所求不多，只想岁月清平，小富即安。
离了一段距离，季橙只能看一个大概的轮廓。
宝座上的二位正当盛年，三十出头的年纪。
帝后似乎还牵着手，谈笑甚欢的样子。
她有些好奇，问殷恕：“陛下和娘娘感情甚笃？”
殷恕颔首，“陛下和娘娘是结发夫妻，当年并肩作战，又一起熬过了政变，情分非同寻常。”
季橙望着他他，“大人口口声声说自己微末之人，倒像与那二位熟识。”
殷恕轻牵了下嘴角，岔开话题道：“明日就收假了，节后积压的案子只多不少。调整好你的时间，我随时会让温良来找你。”
季橙：“……”这人真讨厌。
她索性不去想这样那样的琐事，放空思绪，目光落在御街各色新奇的花灯上，还有外围花车上的表演……
一步一景，不外如是。
俊逸的郎君，红妆的娘子……处处衣香鬓影，笙箫鼓乐，好一派盛世景象。
不多时，前头来了位黄衣宦官，他一眼寻到了殷恕，躬身道：“陛下有封赏，请殷大人过宣德楼觐见。”
众人皆是一惊。
陛下的封赏！
天爷！
看台上除了季家人，还坐着不少官员的家眷，闻言皆是又嫉又羡。
陛下的确会在重大节日封赏大臣，但这份恩宠却不是人人都有的。
户部侍郎夫人拿帕子压了压鼻翅上的粉，不屑道：“不过一个七品副使，值得陛下亲自接见？他能有什么功劳？”
旁边的襄邑侯夫人见她说话透着酸，忍不住插了一嘴：“朱大人今年才补了京官儿，也难怪朱大娘子不知道。殷家世代簪缨，三品官那是从未断过！可惜殷氏一门十二年前卷进了科考冤案……只活了殷大人一个人。
后来殷大人在北境屡立军功，陛下登基后论功行赏，殷大人没要任何赏赐，只求给殷氏翻案。然后他自个儿跑去基层办案，一路真刀真枪升到了巡检司。”
襄邑侯夫人说完，复一叹：“年轻有为啊！这样的英才，陛下给封赏那是应该的。”
她见殷恕去宣德楼领赏了，心思活动起来，叫来身边的丫鬟，“你去前面仔细打听，看殷大人得了什么封赏？要是升官加爵了，赶明儿让他做咱们家女婿。”
襄邑侯夫人的位子恰恰离季橙最近。
她这番话一字不落，顺着风全刮进了季家人耳中。
邢秀姿有些坐不住了。
她扯了扯季橙的袖子悄声问道：“殷大人家世显赫，人又本事，俨然是那些贵夫人眼里的金龟婿。这一遭得了陛下封赏，更是抢手。他对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对他可有喜欢？”
邢秀姿连珠炮似的提问，让季橙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呀？那是人家的事，和咱们没关系。娘你就别管这些了，好好吃茶观灯吧。”
邢秀姿讷讷，只好坐了回去，只是心里默念：希望陛下给殷大人的封赏不要太夸张，否则橙娘和他就真的无缘了。
但，总是事与愿违。
殷恕回来了，手里拿着圣旨。
他身后还跟着送赏赐的小黄门，有金有银，晃花了人眼。
让人艳羡的不是金银，而是陛下的恩宠，御赐的爵位啊！
陛下封殷恕为舞阳县男，正六品，食邑三百户。
看台上的恭喜声不断，殷恕客套了一番，方回到季橙身边。
尽管一早知道殷恕的身份比自家高，但之前的来往还是让杜逢春生出了错觉——殷大人似对橙娘有意，万一两人能走到一起呢？
可现在不管是杜逢春，包括季青、邢秀姿、江月娘都清楚地认识到，门不当户不对。
即使橙娘那么美好，那么聪慧能干。
她和殷恕，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季橙没想到家里人的心理活动这么复杂，殷恕得了爵位是好事儿啊！
公侯伯子男。
男爵为末。
可他才二十来岁，不靠世袭，而是靠自己拼命换来了实打实的爵位。
有了这个爵位，殷恕一跃成为上京婚恋市场上的香饽饽。
不，是给本来就是香饽饽的他锦上添花。
但季橙从未把他们俩往婚配上想过，她只是由衷地佩服殷恕。
弯弯眉眼，扬唇朝他道一句恭喜。
他看过来，乌浓的眸子灼灼，里面没有得意，更没有多少欣喜，有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和傲性。
他好像并不在乎这个能牵动人心的爵位。
殷恕敛眸，坐在了季橙身侧，金石般的嗓音似带着愉悦，“如此一来，我给小娘子的俸禄可翻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