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仪凛然的皇帝立于祭台，掷地有声。
此话一出，如同一粒大石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让朝臣们惊愕的并非靖武公主这一称号。
早在一月前，皇帝便让中书省拟旨，给三位公主上了封号，实封増赋。
大公主李昭华为靖武公主，二公主李婉华为寿安公主，三公主李懋华为昌乐公主。
加封公主并不稀奇，大公主已经到了笄年，其她两位公主也到了金钗之年。
一般情况下，大绥公主出嫁时才能拿到实实在在的汤沐邑。
但也不乏有个别受宠的公主，早早获封汤沐邑。
皇帝借冬至祭祖的机会，让童僖宣读了三份加封公主的诏书。
俯首的众人并不觉得册封有什么问题。
帝后等到嫡女十五岁才加封，且实封只给了三千户，仅仅比庶出的公主多了五百户，没什么可说道的。
关键是，即便靖武公主受帝后疼宠，却是女子之身，压根没有祭天祭祖的资格啊。
须知，在这种最高级别的皇家祭祀，上祭天，下祭祖的只有大绥历代帝王和储君。
公主呢，虽然看着高贵，实则只是权力的延伸，并不是权力本身。
哗然之后，位于百官之首的张相率先奏问：“靖武公主卓绝不凡，臣等看在眼里。可祭天祭祖事关江山社稷，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有了张相表态，百官纷纷卯足力气劝谏，唾沫星子直飞。
好像只要阻止了靖武公主参与祭祀，他们就飞升成了忠君爱国的好臣子。
皇帝冷笑一声，并不理会，他看向不发一言的卢相，“卢卿，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也在质疑朕的决定吗？”
卢相低首上前，不疾不徐朗声道：“论出身，靖武公主乃陛下和娘娘唯一嫡出；论人品，殿下仁孝有加；论礼仪才干，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像今年的茶税，就是殿下一力推进落实的……这些并不是老臣夸大之词。所以，臣以为，殿下有资格，亦有能力，辅助陛下行祭祀大礼。”
卢相事前和皇帝通过气。
卢相为人虽然渊博贤达，但他是个男子，骨子里奉行的还是男尊女卑那套。
他之所以赞成皇帝，是因为放眼李姓皇室，实在拎不出来一个能堪大任的继承人。
这么多年陛下一直无子，培养皇女，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总不能让祖宗的基业断在陛下这一代上。
公主是大绥正根正枝，陛下和娘娘亲生的血脉，就算扶植她做女帝，也只是权宜之计。
待日后有了孩儿，择贤立太子，让她还政便是。
至于什么宁王，宁王之子……更远的宗室子弟，卢相并不看好。
相比之下，还是被帝后亲自教养的大公主更有能力些。
毕竟，龙生龙，凤生凤才是常态。
卢相的话让百官侧目。
众人不由腹诽，卢相这人老糊涂了吧，凤凰再好，她也不是龙啊。
一时间几十上百的官员开始舌战。
皇帝却没心情听他们争论，直接让亲卫护送昭华上了祭台。
有几个绿袍官僚急着反驳，跳的最凶，皇帝直接让禁军把人押了下去，至于下场嘛，大家都想得到。
皇帝笑得很平和，“今日是好日子，朕不愿让天地祖宗耳边聒噪，哪位爱卿还要谏言？”
台下鸦雀无声。
没有出现让人看热闹，文死谏的情节。
皇帝这些年来修身养性，轻易不发脾气，可众人险些忘了，这位才是铁血铁腕说一不二的实权派。
刚刚激烈发言的大小官员们不由有些惕惕然，生怕皇帝暗暗记下了他们。
其实今天祭祀的主角还是陛下，就当靖武公主给先祖尽孝了，全一全陛下没有子息的遗憾吧。
有儿子的官员们不由同情起了皇帝。
就当哄他高兴吧。
反正活也是做给活人看的。
庄肃的祭坛上，穿特制衮服的昭华跟在皇帝身后，她按照礼部官员的指引，从容不迫地走完了所有的祭祀步骤，一举一动莫不端庄有节。
台高风大，那些复杂深奥的仪式，普通人看了都头晕眼花，靖武公主竟一式不差地完成了。
不得不说，单这份毅力就令人折服。
卢相及皇帝的心腹暗暗点头。
待所有仪式结束，皇帝起驾，带领后妃百官回朝。
.
季橙她们所在的观礼棚子，离祭坛有一段距离，她们不清楚刚刚的祭祀风波，身边却免不了达官贵人的耳报神。
一来二去的拼凑了信息，这才知道了皇帝封了昭华为靖武公主，还让靖武公主以长女的身份参加最高规格的祭祀。。
靖是靖王的靖，武是文治武功的武，皇帝的用意可见一斑。
这无疑是个不小的政治信号。
看来，皇帝有意培养昭华做继承人。
这个好消息让季橙很是振奋，回程路上碰到魏滢和蓝嬿，忍不住和她们说起此事。
大家在马车上聊的酣畅，不想前面队伍停了下来，爆出皇帝遇刺，靖武公主的挡箭的消息。
季橙心头一咯噔，“不好，我去前头看看。”
魏滢利落表示：“我和你一起。”
蓝嬿却担忧道：“队伍遇到了刺客，不知情势如何？陛下和公主有重重禁卫保护都受了伤！你们势单力薄，这么贸贸然的过去，有个万一可怎么办？”
蓝嬿说的是大实话，可季橙有些担心昭华。
从利益角度出发，只有皇帝这一脉占据优势，她才能顺利帮哥哥翻案报仇。
若皇帝这一脉地位不稳，最有可能得势的便是宁王。
届时，覆巢之下无完卵，她季橙作为公主的亲信，又有什么好下场？
从情谊角度就更不用说了。
季橙没有犹豫，拍了拍蓝嬿的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然后跳下蓝家马车去找金墨。
魏滢带了两个会拳脚的侍女，跟着季橙一起。
金墨听说了来意，很快将季家人安顿在另一辆安全的马车上。
然后叫了几个武功出众的殷家侍卫，全力护送季橙和魏滢追御驾。
为保安全，御驾经过的地方都是提前戒严清理过的，连行道树都被抖了个干净，生怕混入刺客。
刺客是怎么来的呢？
原来御驾行至半路，有几十位百姓申冤，拦下车架，请求面圣。
皇帝准了他们的陈情，顺便下来走动走动，在附近的亭子歇歇脚。
皇后和靖武公主随之下辇，伴在皇帝左右。
皇帝经过一番了解，知道了这些苦主百姓是清州人，当地大户鱼肉百姓，害死了多条人命。
而地方官与之勾结，蛇鼠一窝，百姓们被逼的没了活路，硬着头皮上京告御状。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许多天，终于盼到皇帝陛下来祭祀。
为首的中年汉子亲人都没了，见到皇帝，哽咽着说完冤情，忍不住泪如雨下。
皇帝震怒，安抚了一番苦主，又让相关人员火速责办。
变故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他们所在是个叫晴雨亭的地方，皇帝刚处理完此事，正要转身，却见刚刚的百姓队伍里有一人没离开，面带煞气，直奔皇帝而来。
事发突然，亲卫急忙应对，很快将刺客拦下。
谁曾想，刺客咧嘴一笑，对着皇帝的方位抬袖。
“陛下！”
“父皇！”
一支弩箭，以破云之势狠狠射来。
却没挨到皇帝半分。
众人眼看着靖武公主替陛下挡下了这一箭。
站在左手的昭华将皇帝往后一推，自己却深深中了箭。
帝国的公主，千疼万宠的女儿倒在了地下……
皇后和皇帝崩溃了，目眦欲裂地喊：“昭华！”
“快传御医！御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