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激越，觥筹交错，殿堂内越发热闹起来。
艺人们表演百戏，有上竿、跳索、倒立、踢磐瓶、翻筋斗之类。
也有伶人们用龙笛和腰鼓表演滑稽戏，让人移不开眼睛。
演至中场，有一位紫衣女郎缓缓入内，高髻环佩，恍若神仙。
紫衣女轻挽披帛，独奏玉琵琶，轻拢慢捻，抹复挑。
只听琵琶声飞扬清越，可谓“一弹决破真珠囊，迸落金盘声断续。”
皇帝听了大悦，吩咐左右：“赏。五两银并五匹绢。”
一时大殿内不闻杂声，众人都如痴如醉，沉浸在美妙乐声中。
大弦嘈嘈，小弦切切，有绕梁之韵，弹至最高处，忽见琵琶女泪珠盈睫。
好好的乐声突然伴上了哀泣，众人都变了脸色。
太后寿宴，这可是大忌。
童僖作为内宫大总管，登时让人去堵了琵琶女的嘴，其他伶人快速替补上来。
琵琶女被强行拖下去，下场可想而知。
不想宝座上的皇帝发话了，“慢。”
童僖听皇帝示下，躬身低眉，“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放下酒觥，面上似是不解，“让方才那琵琶女上前来。”
太后闻言，勃然变色，染了深红蔻丹的五指重重拍在椅搭上，“低贱之人，坏了好好的大宴，还不速速打发了她？”
皇帝含着一抹轻笑，“宜春苑的乐伎，个个堪称大家，从不会在大宴上出岔子。今日倒是反常。朕须问上一问。”
太后怫然，可碍于皇帝发话，她只得眼看着皇帝询问大不敬之人。
琵琶女被带上来。
她跪在台下，面如梨花，脸上犹有泪痕，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见丝毫惊怕。
皇后觉得纳罕，先按规矩问道：“在大殿上公然哭泣，坏了言行事小，冲撞了太后殿下事大，你可知罪？”
琵琶女认罪，重重叩首，“奴婢姜苹儿，并无冒犯皇太后之心，只是见太后娘娘得享天伦，忍不住忆起了家中亲人，一时情难自抑，痛断肝肠……多谢陛下的赏赐，奴婢犯了错，应当受罚。只是在奴婢退下之前，烦请陛下听奴婢一言。这之后，奴婢就算死，也会在地府为陛下和娘娘祝祷祈福，颂太后娘娘长乐无极。”
这显然是有隐情。
百官勋贵们都默默竖起了耳朵，坐在彩楼里的女眷们也密密注视着殿内的一切。
大公主因伤未能出席寿宴，二公主和三公主就成了贵女的领头羊。
二人看热闹也不忘带上季橙，趁没人管，很快溜到紫宸殿靠前的位置。
霍国长公主瞥见后面的皮猴，冲她们挥手，将几人揽在了自己的座席上。
这边厢，琵琶女已将内情阐明过半。
“……奴婢的父亲死于宁王家臣贺士铭之手，母亲听闻噩耗，随之而去。只留奴婢孑然一身，幽魂一抹。奴婢受父母的生养之恩，若不能报仇，简直枉为人子。但父亲的遗物实在牵扯太多，其中更涉及了潞州的上百条人命。陛下可知，那场贡院大火，非是天灾，而是实打实的人祸……”
“住口！贱人无状，口出狂言！还不快把她拖下去！”
不等皇帝发话，太后厉声截断了姜苹儿的话。
太后座下的宁王起身，沉声表示：“陛下，人能有几个六十？今日是皇祖母的寿辰，不宜多生事端。既然这位伶人言语牵涉到了侄儿的家臣，不如等大宴结束后，令其与贺长史当面对质，如此也能查清此事。”
太后冷静下来，剜了皇帝一眼，气咻咻道：“皇帝？你的意思呢？若见不得哀家过一天舒心日子，只管让她说便是。”
言下之意，皇帝还没有宁王懂事孝顺，成心的给她添堵。
可一反常态的，从来都顺着她意的皇帝说不，“母后的寿辰固然十分重要，可朕是一国之君，明知有冤而不察，岂不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他转头示意姜苹儿，“你继续说。”
姜苹儿不愧是琵琶女出身，声条又脆又亮，短短几句话就说明了前因后果。
原来她父亲姜维本是贺长史手下小吏，多年领的都是跑腿的活。
一家三口虽不富裕，倒也安然自得。
直到姜维突然接到密令的那一夜……
贺长史以姜维妻女的性命要挟他前往潞州，借他的手，点燃了那场轰动国朝的大火。
点火并没有什么难度，因为其他涉案官员都是提前打点好的。
姜维只知道，自己同样是个替死鬼，做了脏事，贺长史乃至他身后的人只会悄无声息抹去他的性命。
自己若没了性命，又谈何保全妻儿。
他在宁王帐下，逃是逃不开的，于是求了过命交情的老友，趁夜将妻女送出上京。
事情的最后，就是姜维死了，妻子亡了。
他的独生女儿姜苹儿，则东躲西藏，改头换面进了皇宫的教坊司——宜春苑，专为贵人演奏琵琶。
为了这一天，姜苹儿已经等了太久。
一年多的功夫，足以让她的琵琶技艺更上一层楼，也足以让仇恨蔓延、燃烧。
犹如惊天巨石，一年多无人提及的潞州失火案，重新被摆在了台面上。
不同于世人以为的天罚，有苦主站出来诉说了当中真相。
殿内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没想到这桩火灾后面还有其他端倪。
季橙坐在公主身边，只觉气血上涌，喉间一片腥甜。
她紧紧捏住裙摆，原来除了她们一家人，还有姜家，甚至更多的受害人……
可肇事者宁王呢？
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甚至连句冤枉都没说，坐在高位上，淡淡看着姜苹儿声嘶力竭的申冤，仿佛她从头至尾都是一个笑话。
不等宁王发话，自有他的拥趸为其辩护。
一位红袍官员义正言辞道：“姜伶人，你口口声声说贡院大火是贺长史授意，可有人证物证？”
姜苹儿白着一张脸，片刻后，郑重从袖中取出一方布帛样的物件。
她双手呈上，肃容道：“此是家父的遗物，是他的……血书，请陛下御览。奴婢字字属实，绝无半点虚言。”
童僖很快将血书递了上去。
皇帝及皇后一同看过，二人皆冷了眉目。
皇帝把血书交给卢相和张相，“两位爱卿瞧瞧吧。看完再交由刑部和大理寺主官。”
高官们轮番浏览完，皆是一脸的震惊，长久的沉默。
草菅人命，不外如是了。
大理寺卿陈大人朝上拱手，“陛下，依微臣所鉴，这封血书乃完整的物证，至于其真伪，寻来姜维生前手书，一观便知。”
皇帝点点头，“贡院失火姜氏陈情一案，便交由大理寺主管，刑部及巡检司辅助，务必彻查此案。”
不等皇帝说完，只听太后一声冷笑，“真是贻笑大方。朝臣们都赞皇帝英明，如今竟然让一封不知真假的血书蒙蔽了双目，你这天子是怎么当的？”
皇帝错着牙，按下脾气，笑了笑，“民有冤，朕不得不理。正如冬至那日，流民冒死拦下御驾，朕才知道清州百姓之苦，更知道有人想取朕而代之，派人行刺。所以，这件事，不管姜氏所说真假，朕都会严查。”
太后皱眉，“皇帝说的好听，可万一此事是个乌龙，大绥朝的大理寺、刑部乃至巡检司都察院都是闲的吗？动用这么多人力物力，只为了翻一翻已成定局的潞州失火案，岂不糊涂？”
“不糊涂。”
一道轻盈妙丽的女声自殿中响起，“民女季橙，今日冒大不韪，斗胆陈情，还望陛下允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