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判令终究还是传到了太后的耳中。
天塌了。
太后不顾沉疴，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到太极殿。
和太后料想的不同，皇帝和皇后并未避而不见，看着倒像专程等她似的。
太后拄着墨玉龙头拐，站定后，努力压了压愤怒的心情，尽量放缓语气道：“鹤郎，阿甯他已经一无所有了。为珑更是个不成气候的，他们不会碍着你分毫。你当真要赶尽杀绝吗？”
皇帝似乎觉得这话很好笑，“李为珑是不成气候，可母后知道吗？李甯不止这一个儿子。他在宫外，还秘密养着三个儿子，六个女儿。那三子，要么精通文韬，要么精通武略，很有大哥年轻时的影子。
这是养蛊呢？既然有私生子，为何不敢公之于众？咱们李家又不是养不起孩子。母后，聪明如您，应该早知道他包藏祸心。还是……您等着他造反成功，杀了朕一家子，让您当太皇太后吗？”
皇帝的口吻很平和，拉家常似的。
太后却生出莫大的寒意，脊背生凉，她后怕道：“你把那几个孩子怎么了？”
皇帝笑了笑，“自然是，该怎么就怎么样了。”
太后气得浑身乱颤，眼珠通红，重重将拐杖掷向皇帝。
上了年纪的人没什么力气，何况太后还在病中。
所以拐杖并未伤到皇帝分毫，但这一掷无疑碾碎了最后一丝母子情分。
女亲卫冲上来将太后架起，皇后摆摆手，让她们将太后控制在一个安全范围内。
此时的太后哪有半点皇太后的尊容风度？
她对着皇帝面门破口大骂，“千错万错，错在哀家不该生下你！害了你哥哥，如今再杀了他的儿子，孙子……你就得了意？”
皇后忍无可忍，再也不想让丈夫受这些伤害了。
她站出来，从袖中取出一物什，金灿灿的。
皇后在太后眼前亮了亮，冷笑，“您瞧好了，这是何物？据说先帝和太后情笃，特留了这方金印给太后。本宫竟不知，太后的私藏会在宁王手中。”
看到那枚熟悉的印，太后明显慌乱了一瞬。
她咬死道：“年岁太久，这枚金印我早不知丢在哪了！你们伪造一个又有何难？赖在阿甯头上，做什么不成？”
皇后想翻白眼，“所以他造反谋逆，这也是我们赖的？母后真是在高位久了，可以漠视无辜百姓的惨死。实话告诉您，先不论其他，就凭叛军杀害的那些百姓，就够李甯死一百回了！他该死！”
皇帝拉过皇后，示意她消消气，然后转过脸告诉太后，“既然母后觉得生儿子生错了，儿子不介意送您去和大哥作伴。至于李甯及其子，朕绝不会让他们好好活着。
没法子，这就是天理昭昭。既然他杀了朕的孩子，朕就会杀了他的孩子。母后不必多言了，今后，还请移居北宫静养吧。儿子不会去见您，不会讨您的嫌。”
太后先是被这番弑母的言论震惊的说不出话，而后听见了“他杀了朕的孩子”，立时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就在太后被送往北宫的二日，罪人李甯在城郊刑场，遭车裂而亡。
据说幸存的李为珑被押着看完了全程，当时就尿了裤子，被吓成了傻子。
庶人崔氏及其女，入法华庵，带发修行，永不得出。
李甯在外的私生子，则是一个不留。
李甯的六个私生女及其生母，因为没参与谋反，免遭死罪，有司准其回家乡生活。
李甯彻底死了。
原来追随他的朋党亦被连根拔起，刑部像砍瓜切菜似的，十几日功夫，清洗了半个朝堂。
与此同时，皇帝宣布了皇后有妊的好消息。
皇帝又自证清白，说他曾经中毒，无法让后宫受孕。
多亏华亭县主找出了祸根，助皇后求子得子。
朝野上下莫不欢庆鼓舞。
老臣们涕泗感慨，这可是皇帝登基以后的第一个孩子！
若是男胎，大绥基业有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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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天晴日暖，太极殿里的梨花正开得堆雪似的茂盛。
皇帝扶着皇后在庭中散步。
皇后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面色莹润有光，眉眼安和。
“陛下，您说，这一胎是皇子还是公主？”
皇帝弯了弯嘴角，“说实话，朕希望是位皇子。儿子皮实耐摔打。毕竟咱们已经有个三个女儿，这时候来一个小子，等他长大了，可以保家卫国，襄助皇姐。”
皇后明白他的意思，就算这一胎是个皇子，也不会动了改立昭华的念头。
无关性别，昭华做储君就是最合适的。
昭华是夫妻俩第一个孩子，出生在冰天雪地的北境，早年随他们吃了不少苦。
后来夫君登基，后宫迟迟无子，他们便动了栽培昭华的心思，请大儒名士教导，文武都不落。
夫妻二人倾注无数心血，终于成就了如今的天之骄女。
所以腹中这个孩子，他只能做昭华的贤弟。
皇后微微一笑，“这孩子是个有福的，以后尽可以选他想做的事，天高任鸟飞。”
皇帝颔首，温柔看向她，“只要咱们一家子好好在一处，朕别无他求。”
重华殿。
靖武公主李昭华已经痊愈。
二位妹妹相携进内。
昭华快步迎上来，“几日不见你们俩，在忙些什么？”
婉华含笑道：“左不过就是学学诗文，和宫女们玩玩叶子牌什么。外头花香粉浓的，我时不时会呛鼻子，所以就没怎么出凤阳阁。”
懋华亦道：“我就不同了，犯春困，日日好眠。”说着，还应景地打了个哈欠。
昭华哈哈大笑，点她的眉头，“你这小懒猪。”
又道：“过来吧，我这里有好玩意给你们。”
婉华和懋华眼睛一亮，随姐姐去了内室。
只见昭华取出两只嵌螺钿乌木匣，递给两位皇妹。
懋华先打开自己那只，只见匣中躺着二十来颗圆滚滚的珠子，个个如雀卵大小，明珠生晕，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懋华张大了嘴巴，恰如这颗珠子一般大小，“这应该是合浦珠？太大了！太美了！我记得，父皇送给母后了一斛珠，镶在凤冠上的，就是合浦珠里的极品。”
昭华点点头，笑说：“这是今岁邕州的贡品，母后赏我了。她老人家的比你这些更贵重，放心吧。”
懋华听完，这才放心收下了。
婉华跟着鉴赏完，心说她这只或许也是南珠。
昭华抬抬下巴，“婉华，瞧瞧你的。”
婉华抿出小梨涡，轻轻打开匣子，却不是珍珠，而是一整块未切割的宝石。
浓郁的青，色泽纯正地仿佛要流淌下来，约摸一只成人的巴掌大小。
素喜宝石的婉华两眼发光。
“让我猜猜，这是波斯来的瑟瑟石。近来在上京的贵夫人圈中很是流行。只是价太贵，一小颗就够五品官半年的俸禄了。”
婉华虽贵为皇女，从小得皇后教导，知道“由奢入俭难”的道理，下意识推拒道：“还是大皇姐留着吧。这样一大块瑟瑟石，对我来说，太过奢靡了。”
昭华拍拍她的手，“无妨，你们是我的亲妹妹，又是一国千岁，没人比你们更配。何况这宝石还未雕琢，你大可按喜好把它分成若干，让工匠做成首饰。自己戴着玩也好，送人也好，随你的意思。”
见姐姐考虑的如此周到，婉华和懋华珍重收下礼物，笑着谢过不提。
她们都清楚，属于孩提的时代已经远去，大皇姐的身份很快就要变了。
宁王倒台，母后有孕，父皇愈发将权力收拢。
皇权稳固，连宫人都在议论，东宫的位置会轮到谁坐？
未出生的小婴儿吗？
并不。
在她们看来，只有大皇姐昭华，是天命的储君。
她们会默默站在皇姐身后，爱她，敬她，就像皇姐爱护她们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