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执十九年，春，武王府，家学书房。
窗外杏花如雪，暖风带着甜香拂过窗棂。书房内却一片肃静，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夫子偶尔的讲解。十二岁的沈栖梧端坐在书案后，一身鹅黄春衫，衬得小脸莹白如玉。她微微蹙着秀气的眉头，盯着眼前一篇论边防策的艰涩文章。
夫子捋着胡须，目光扫过下方学子，最终落在沈栖梧和沈渊身上，眼中带着明显的赞许：“今日此文，论据详实，见解独到者，唯栖梧郡主与沈渊二人。栖梧郡主于‘兵民一体，屯田固边’之论，条分缕析，颇有见地；沈渊于‘以商养战，互通有无’之策，更是高屋建瓴，深谙经济之道。尔等当以二人为榜样，勤勉向学！”
周围的伴读和旁支子弟们纷纷投来或羡慕或钦佩的目光。沈栖梧听到夫子点名夸赞，尤其听到自己的见解被肯定，小脸上顿时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像春日里最耀眼的阳光。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旁边的沈渊。
沈渊也正看着她。他穿着素雅的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竹，清俊的眉宇间带着一丝少年人少有的沉稳。见沈栖梧看过来，他眼底那惯常的清冷瞬间化开，漾起温柔的涟漪，唇角微弯，对她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神仿佛在说：阿沅真棒。
沈栖梧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脸颊微热，赶紧转回头，假装专注地看着书卷，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能得到夫子的肯定固然开心，但得到阿渊哥哥无声的赞许，那份喜悦似乎更深、更甜，像含了一块最爱的蜜糖，甜意丝丝缕缕沁入心脾。她越来越发现，自己努力读书、钻研那些枯燥的策论，似乎不仅仅是为了得到父亲的夸奖或皇祖母的赏赐，更想看到阿渊哥哥眼中那抹为她亮起的光彩。
申时正刻，沈栖梧拉着沈渊就往演武场跑，烈日当空“喝！”一声清脆的娇叱划破空气。
演武场中央，十二岁的沈栖梧手持一柄为她特制的、分量不轻的红缨枪，身姿矫健，动作迅猛如电。她已褪去了孩童的稚嫩，身形抽条，带着少女初绽的柔韧与力量。一套沈家枪的基础招式“破阵式”，在她手中使得虎虎生风，枪尖抖擞，红缨翻飞如烈焰，竟隐隐带出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凌厉气势！
“好！”一声洪亮的喝彩响起。武威侯沈远山负手立于场边，虎目精光湛湛，看着场中女儿的身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激赏，“力道沉凝，步伐稳健，枪意已得三分精髓！栖梧，我沈家的枪法，在你手中未堕威名！”
一旁的枪术师傅也抚掌赞叹：“郡主天资卓绝，更难得的是这份韧性与悟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这话绝非虚言，沈栖梧在武学上的天赋和刻苦，远超同龄男子，甚至让许多师傅都暗自心惊。
一套枪法使完，沈栖梧气息微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小脸因运动而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蜜桃。她收枪而立，明亮的眼眸第一时间就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渊站在稍远些的树荫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剑或习射，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手中拿着一方干净的素帕和一只小巧的水囊。当沈栖梧的目光投来时，他便缓步上前，将水囊递给她，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帕子，替她擦拭额角和鬓边的汗水。动作轻柔细致，仿佛在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累不累？”他低声问，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却满是关切。
沈栖梧灌了几口水，豪气地一抹嘴，眼睛亮晶晶的：“不累！爹爹和师傅都夸我呢！”她脸上洋溢着被认可的兴奋，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沈渊看着她灿烂的笑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因练武而微乱的鬓发，指尖不经意拂过她微烫的脸颊，语气带着纵容和肯定：“嗯，阿沅最厉害。这套枪法，已有了沙场冲锋的雏形。”他并非刻意奉承， 而是真心为她的进步感到骄傲。在他眼中，阿沅本就该如此耀眼，像天上的骄阳，像战场上的烈焰。
沈栖梧被他指尖的温度和话语里的肯定熨帖得浑身舒畅，那点疲惫仿佛都烟消云散了。她享受着阿渊哥哥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像揣了个暖炉，暖洋洋的。她甚至觉得，在阿渊哥哥身边，连这酷热的日头都变得不那么晒人了。
“郡主，太后娘娘派刘公公来接您和少爷进宫。”沈栖梧的贴身婢女快步走来。
太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一双璧人，眼中满是慈爱和欣慰。沈栖梧穿着娇俏的樱草色宫装，沈渊则是一身沉稳的靛青锦袍。两人一个明艳活泼，一个清俊沉稳，站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般配。
“好孩子，都过来。”太后招招手，身旁的老嬷嬷捧着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上前，上面静静躺着两块玉佩。一块是温润如凝脂的羊脂白玉，雕琢着展翅欲飞的鸾鸟，线条流畅柔美；另一块是色泽深沉的墨玉，雕刻着踏云昂首的麒麟，威严内敛，栩栩如生。
“哀家听说，你们在学堂和演武场都得了夫子和师傅的满口夸赞，连皇帝和你们父亲都赞不绝口，特意在哀家面前夸了又夸。”太后捻着佛珠，笑容温煦，“皇帝还跟哀家说，栖梧这丫头，颇有乃父之风，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我大梁的巾帼将军！这份心性和本事，哀家听着就欢喜。阿渊沉稳练达，见识不凡，更是难得的栋梁之材。这两块玉佩，是哀家给你们的奖励，也是期许。”
她拿起那块白玉鸾鸟佩，亲自为沈栖梧系在腰间，又拿起那块墨玉麒麟佩，递给沈渊：“麒麟踏云，志在千里。鸾鸟清鸣，声动九霄。望你们不负此意，相互扶持，成就彼此。”
玉佩触手生温，雕工精湛绝伦，显然是内府珍藏的宝物。沈栖梧抚摸着腰间温润的白玉鸾鸟，感受着皇祖母的期许和看重，尤其是那句“巾帼将军”，让她心潮澎湃，小脸激动得通红。她下意识地看向沈渊。
沈渊郑重地接过墨玉麒麟佩，入手沉甸，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他对着太后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坚定：“谢太后娘娘厚赐，沈渊定不负娘娘期望。”他抬起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少女腰间那枚莹白的鸾鸟佩上，眼底深处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愫。他珍重地将墨玉麒麟佩系好，指尖在那温润的玉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负期望……更重要的是，不负她。
她悄悄伸出手，指尖勾住了沈渊垂在身侧的袖口，轻轻晃了晃。这是她表达亲近和依赖的小动作。
沈渊感受到袖口的微动，侧过头。撞进她盛满星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依赖的眼眸里。那眼神纯粹而炽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极其自然地将她勾着自己袖口的小手轻轻握住，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沈栖梧的手被他温暖干燥的大手包裹住，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她心中的雀跃和满足感达到了顶点，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这一刻，岁月静好，未来仿佛铺满了锦绣繁花。
然而，这极致的温馨与荣耀，这被所有人夸赞、期许的美好时光，这沈栖梧对沈渊日益加深的、懵懂却炽热的依赖，以及沈渊将她视若珍宝、倾尽所有的守护……都将在不久后的那场寿宴风暴中，被残酷的命运撕得粉碎。那些夸赞会成为武王沈远山的“罪证”，那两块象征期许的玉佩会成为离别的信物，而那紧紧相握的手，也将被迫松开，只留下一个踏着最红最长绸子归来的沉重承诺，在漫长的五年里，成为支撑彼此活下去的唯一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