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梧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沈渊，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那深埋在痛苦之下、从未如此清晰炽热的……爱意？她的心被这巨大的誓言狠狠撞击，一片混乱，只剩下他赤红的眼和那句震耳欲聋的“娶你”。
“放肆！”秦冲终于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殿下慎言！此等大事……”
“住口！”沈渊猛地侧头，一声厉喝打断秦冲！那眼神凌厉如刀，带着一种初露锋芒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威压，竟让久经沙场的秦冲心头一凛，一时语塞。
沈渊不再看他，目光重新锁定沈栖梧，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坚定：“栖梧，信我！”
沈栖梧看着他，泪水还在无声地流淌，但眼中的绝望和混乱，似乎被这不顾一切的誓言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誓言能否实现，但在这一刻，她本能地想要抓住这唯一的承诺。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却无比清晰地回应了一个字：
“信！”
这一个“信”字，如同点燃了沈渊眼中最后的光亮。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泪眼朦胧却点头应诺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在秦冲强硬的示意下，在靖国侍卫半是护卫半是挟持的簇拥中，少年挺直了被命运压弯的脊梁，带着满身的风霜与沉重的承诺，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向殿门，走向那未知的、布满荆棘与血腥的帝王之路。
沈栖梧瘫坐在地上，望着那消失在殿外风雪中的、越来越模糊的青色背影，失声痛哭。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大殿奢靡的寿宴氛围中显得格外凄厉刺耳，成为沈渊离开大梁时，心底最痛的一道烙印，也是支撑他度过未来五年腥风血雨的唯一执念——五年，最红最长的绸子，娶她。
南召国太子君承烬被迎回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引爆了大梁朝堂。武威亲王沈啸川——这位曾经战功赫赫、深受帝宠的国之柱石，因“隐匿敌国太子、欺君罔上”的重罪，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梁帝面色铁青，龙目含威，将御案拍得震天响：“沈啸川！你还有何话说？！南召国太子在你府中十余年！你竟敢知情不报！视朕为何物？视国法为何物？！” 帝王的怒火如同实质的寒冰，冻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沈啸川一身亲王蟒袍，笔直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虎目低垂，脸上是风霜刻下的刚毅线条。面对雷霆震怒，他既不辩解，也不求饶，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沉哑却字字清晰：“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知罪？”梁帝怒极反笑，“好一个知罪！你可知此罪当诛九族？！”
此言一出，殿内更是死寂。沈栖梧的母亲金氏在府中闻讯，当场晕厥。沈栖梧更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将自己关在房中，水米不进，短短几日便憔悴得不成样子。
然而，无论梁帝如何厉声质问，朝臣如何旁敲侧击、威逼利诱，沈啸川始终紧咬牙关，对当年雪夜救下那个两岁婴孩的具体情形，尤其是他是否从一开始就知晓其身份，绝口不提！他只是反复叩首：“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一切罪责，臣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最终，念在沈啸川多年战功、且君承烬在梁十余年确实未曾探得任何军国机密（此点靖国使臣秦冲亦在国书中隐晦提及以示安抚），梁帝震怒之余，终究没有痛下杀手。武威亲王爵位被褫夺，降为武威郡王，收回一半封地，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年。虽保住了性命和部分尊荣，但这份从天而降的责罚与猜忌，如同沉重的枷锁，彻底压弯了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武将的脊梁。武王府（如今是郡王府）门庭瞬间冷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霾之中。
沈栖梧的弟弟，沈云舟，自幼体弱多病，常年与药罐为伴，无法像姐姐那样习武强身。然而，上天关上一扇门，却为他打开了一扇窗。沈云舟天资聪颖，尤其酷爱诗书典籍，小小年纪便展露出惊人的文采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在父亲获罪、姐姐悲痛欲绝、府邸愁云惨淡的日子里，这个年仅十岁的病弱少年，反而成了支撑姐姐的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
他不再缠着姐姐玩耍，而是默默地坐在姐姐紧闭的房门外，用清朗却带着稚气的声音，为她诵读那些记载着山川壮丽、英雄史诗的篇章，或是讲一些从书中看来的奇闻轶事。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清泉，试图冲刷掉姐姐心中的冰封。偶尔，他会将自己新作的诗句写在精美的花笺上，从门缝里塞进去。那些诗句或咏叹坚韧的寒梅，或感怀不屈的劲竹，字里行间，是少年人最纯净的安慰与鼓励。
“阿姐，”隔着门扉，沈云舟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今日读到一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阿姐你看，再冷的冬天也会过去的。”
门内，沈栖梧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弟弟稚嫩却充满希望的话语，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袖。弟弟的文才，成了这灰暗日子里唯一透进来的微光。
京都的繁华并未因郡王府的沉寂而停止。城东“漱玉轩”，是当朝丞相林文博之子林清砚牵头，一众高官显贵、书香门第的年轻子弟们定期举办文会的雅致场所。以前沈栖梧和沈渊在时，一个醉心习武不喜文会，一个性子清冷无意应酬，几乎从不踏足此地。
沈渊离开的第二年春天，漱玉轩的桃花开得正艳。沈云舟见姐姐依旧郁郁寡欢，整日闷在府中，担心她憋出病来。他想起林清砚曾几次派人送帖子邀请自己参加文会，言辞恳切，便鼓起勇气，拉着沈栖梧的衣袖，软语央求：“阿姐，漱玉轩的桃花开得可好了，听说今日还有江南来的琴师献艺。林公子他们人都很好，阿姐陪我去散散心，好不好？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