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弟弟苍白小脸上期盼又担忧的神情，沈栖梧终究不忍拒绝。她勉强打起精神，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由弟弟牵着，第一次踏入了这文人雅士汇聚的漱玉轩。
她本意只想寻个角落，安静地陪弟弟听会儿琴。然而，当那道素白的身影，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脆弱清冷，却又掩不住骨子里那份将门虎女的英气轮廓，出现在花团锦簇、才子云集的漱玉轩时，整个喧闹的轩阁仿佛瞬间安静了一瞬。
十五岁的沈栖梧，如同一株经历风雪后悄然绽放的白玉兰。褪去了少女的娇憨，眉宇间笼着淡淡的轻愁，反而更添一份动人心魄的清冷之美。那份因习武而塑造的挺拔身姿，在素衣的映衬下，显出一种不同于寻常闺秀的独特风骨。
无数道惊艳、好奇、探究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正在主位上与几位才子品评诗作的林清砚，闻声抬眸望去。他是丞相嫡子，年方十八，生得面如冠玉，气质温润儒雅，是京都公认的翩翩佳公子，文采斐然，待人接物更是滴水不漏。当他看清门口那抹清绝身影时，手中的白玉折扇“啪”地一声轻响，竟是忘了合拢。他眼中瞬间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化为深沉的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他立刻起身，脸上带着温煦如春风的笑容，亲自迎上前去，姿态优雅从容：“云舟贤弟，这位想必就是栖梧郡主了？久闻郡主芳名，今日一见，果真是清辉映玉，名不虚传。在下林清砚，失迎之处，还望郡主海涵。”他的目光坦荡而温和地落在沈栖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艳与尊重。
沈栖梧微微颔首还礼，声音带着疏离的平静：“林公子客气。”她只想尽快找个地方坐下。
然而，林清砚的热情却恰到好处地延续着。他亲自引着姐弟二人到视野极佳、临窗观景的雅座，吩咐侍从奉上最好的香茗和精致的点心。席间，他谈吐风雅，引经据典，既照顾到沈云舟的文才，频频与他探讨诗文，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沈栖梧可能感兴趣的边塞风光、奇闻异事（他显然是下过功夫打听过郡主的喜好）。他的目光始终带着温润的笑意，落在沈栖梧身上时，充满了欣赏与一种含蓄的关切。
“郡主气色似乎有些清减，可是春日困乏？这‘碧潭飘雪’清心润肺，郡主不妨尝尝。”他亲自执壶，为沈栖梧添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世家公子的优雅风范。
沈栖梧客套地道谢，心思却并不在此。她看着窗外纷飞的桃花，听着悠扬的琴声，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北靖。那个曾许诺踏着最红绸子归来的人……他现在，可好？这满堂的赞誉与倾慕目光，于她而言，不过是更添寂寥的背景。林清砚的温雅体贴，在她心中激不起半分涟漪，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那个能让她毫无保留依赖、能懂她所有倔强与脆弱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但林清砚显然不这么想。他看着眼前这朵带着露水的冰凌花，心中那份惊艳与征服欲，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他知道她心有所属，也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等待。但这反而更激起了这位相府公子的兴趣。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手段，在这位曾经高高在上、如今跌落尘埃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郡主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雅集散后，沈栖梧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沈云舟倒是结交了几位谈得来的文友，心情开朗了些。而漱玉轩内，关于武威郡王府那位清冷绝艳、文武双全的栖梧郡主的话题，却悄然传开。林清砚望着姐弟二人离去的背影，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这京都的风月场，似乎又因这位沉寂已久的明珠的短暂露面，而掀起了新的波澜。只是，沈栖梧的心，早已随着那北去的风雪，飘向了未知的远方，为那个沉重的五年之约而默默等待。
漱玉轩的惊鸿一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关于武王府那位清冷绝艳、文武双全的栖梧郡主的议论，悄然在京都的世家子弟圈中流传开来。曾经因郡王府获罪而避之不及的目光，如今又带上了新的、混杂着好奇、惊艳与算计的意味。
沈栖梧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刻意无视。那场雅集对她而言，不过是陪弟弟散心的一次应酬，林清砚的温雅周到，其他公子们惊艳的目光，都如同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无法真正触及她冰封的心湖。她依旧每日晨起练枪，汗水浸透衣衫，试图用身体的疲惫驱散心底的思念与空茫。午后则常去慈寿宫陪伴皇祖母。太后怜惜她，绝口不提靖国之事，只拉着她说些闲话，赏些宫花，或是让她陪着抄抄佛经，试图用宁静的时光抚平她眉宇间的轻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林清砚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更周全。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在雅集上偶遇，而是将心思巧妙地放在了沈云舟身上。
沈云舟身体孱弱，却嗜书如命，尤其对孤本典籍、前朝野史有着浓厚的兴趣。林清砚便投其所好。他先是让自己的几位同样饱读诗书的堂弟、表弟，以切磋学问、交流藏书的名义，频繁邀请沈云舟参加小范围的文会。地点也不再局限于人多的漱玉轩，而是选在更加清幽雅致的别院或书斋。林清砚本人并不总是出席，但每次文会所用的茶点、摆设，甚至讨论的主题，都经他精心安排，务必让沈云舟感到舒适、被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