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本市面上几乎绝迹的《西山野乘》残卷，被“偶然”在文会中提及，又“恰好”被林清砚重金购得。他并未直接送给沈云舟，而是派人以“请云舟贤弟帮忙校勘补遗”的名义送到了武王府。这对痴迷此道的沈云舟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他废寝忘食地投入其中，对林清砚的感激之情与日俱增。
“阿姐，林公子他……真的很不一样。”一次，沈云舟在校勘完一部分残卷后，忍不住对沈栖梧感叹，“他博闻强识，待人又极温和，毫无架子。这本《西山野乘》何其珍贵，他却如此信任于我……”少年苍白的脸上因兴奋而泛起一丝红晕，眼中是对林清砚纯粹的钦佩。
沈栖梧看着弟弟难得的精神焕发，心中五味杂陈。她自然看得出林清砚的用心，也明白弟弟的感激是发自内心。她不忍拂了弟弟的兴致，更不愿弟弟因府中变故而失去这难得的、能让他开怀的社交。她只能摸摸弟弟的头，轻声说：“云舟喜欢就好。只是莫要太过劳神，身体要紧。”
“嗯！我知道的，阿姐。”沈云舟用力点头，又兴致勃勃地谈论起书中一处有趣的记载。
林清砚的“善意”如同润物细无声的春雨，通过沈云舟，一点点渗透进沉寂的郡王府。他不再急于直接接近沈栖梧，而是耐心地经营着与沈云舟的“友情”，时常派人送来些珍贵的药材补品（言明是给沈小公子调养身体）、新奇的文房四宝、或是外邦进贡的稀罕水果点心。每一次都借着沈云舟的名头，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连武王妃金氏都不得不感叹一句：“这林公子，倒真是个知礼数、有分寸的。”
这一日，沈云舟又应林清砚几位堂弟之邀，去城郊一处清幽的别院参加文会。沈栖梧本不打算去，却被沈云舟软磨硬泡：“阿姐，今日他们要品鉴一幅据说是前朝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摹本，机会难得！而且那别院临湖，景致极好，你就当陪我散散心嘛！林公子说他们家的厨子做江南点心是一绝，特意嘱咐了给你备着呢！”
沈栖梧架不住弟弟的央求，加上也担心他身体，便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常服，陪着他一同前往。
别院果然清雅，临湖而建，花木扶疏。文会设在水榭之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除了林清砚的几位堂弟，还有几位同样出身清贵、气质不俗的年轻公子。林清砚本人也在，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更显温润如玉。见到沈栖梧姐弟，他含笑起身相迎，态度自然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让人感到十足的尊重。
品画、论诗、谈玄，气氛融洽。林清砚谈吐不凡，见解独到，却并不抢话，反而时常引导着沈云舟发表看法，让这个在人群中总是显得怯懦的病弱少年，难得地成为了谈话的焦点之一，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沈栖梧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弟弟难得的开怀，紧绷的心弦也微微放松了些。
品鉴间歇，侍女奉上精致的江南点心，果然玲珑剔透，甜香诱人。林清砚亲自将一碟水晶虾饺和一碟桂花定胜糕放到沈栖梧面前的小几上，温声道：“听闻郡主喜爱江南风味，尝尝这厨子的手艺可还地道？这定胜糕用的是今年新收的桂花，清甜不腻。”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沈栖梧客套地道谢，拈起一块定胜糕。糕点入口即化，桂香清幽，确实难得。她正安静地吃着，旁边一位姓黄的侍郎公子，大约是饮了几杯酒，又见沈栖梧今日神色稍霁，便有些忘形，端着酒杯凑了过来，脸上带着自以为风流的笑容：
“栖梧郡主今日肯赏光，真是令蓬荜生辉！说起来，郡主与那靖……咳，那位，也算是青梅竹马一场。如今他归国贵为太子，却杳无音信，连只言片语都未曾传回，倒显得……啧啧，有些不念旧情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轻佻的试探和挑拨，眼神在沈栖梧脸上逡巡，想看她失态。
水榭内瞬间安静下来。沈云舟脸色一变，紧张地看向姐姐。其他几位公子也面露尴尬。
沈栖梧捏着糕点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柔软的糕体里。心口像是被那轻飘飘的话语狠狠刺了一刀，尖锐的疼痛伴随着被当众揭开伤疤的难堪瞬间涌上。她脸色微微发白，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寒冰。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一道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打破了这难堪的寂静：
“黄公子慎言！”
林清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地看向那位黄公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旧日情谊，无论结局如何，都是个人私事，值得尊重。妄议他国储君，更是轻率失礼。况且，”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栖梧身上，带着一种坦荡的维护之意，“栖梧郡主光风霁月，文武兼备，其品性才情，自有公论，何须以他人行止来评判？今日文会，以文会友，品鉴风雅，还请黄公子莫要失了雅兴，也莫要失了为客之道。”
这番话，既严厉地斥责了黄公子的无礼轻佻，点明了利害（妄议他国储君），又巧妙地维护了沈栖梧的尊严，将她置于一个无需他人评价、自有其高贵的位置上。语气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带着相府公子应有的威仪。
那位黄公子被林清砚当众斥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尤其看到林清砚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冷意，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得罪林清砚，只得讪讪地拱手：“林兄教训的是，是在下失言，失言了！郡主莫怪！”说完便灰溜溜地坐回原位，不敢再抬头。
水榭内的气氛这才重新缓和下来。其他几位公子也纷纷附和，将话题重新引回书画上。
沈栖梧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她看向林清砚。他正对她微微颔首，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又自然地与旁人交谈起来，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挺身而出的维护，那份在不动声色间化解难堪的从容与力量，却清晰地印在了沈栖梧的心里。
这不同于阿渊哥哥那种沉默而坚实的守护。林清砚的维护，带着世家公子的圆融与锋芒，是一种在京都名利场中游刃有余的智慧与力量。它有效地替她挡掉了眼前的难堪，却也像一道无形的网，将她更紧密地与这京都的漩涡联系在一起。
沈栖梧垂下眼帘，看着手中被捏变形的定胜糕。桂花的甜香犹在鼻端，心底却泛起一丝复杂的凉意。她知道，林清砚的“好意”并非不求回报。他织的这张网， 正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温柔而坚定地，向她笼罩而来。而弟弟沈云舟，正满怀感激地站在网中央。她该如何自处？那个远在靖国、音讯全无的人，可还记得当年雪地里，那泣血的誓言？五年之期，才过去一年，漫长的等待，才刚刚开始。而京都的暗流，已悄然将她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