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朝旨传遍六宫。
一纸明黄御诏，昭告天下云舟通敌一案全系冤案，丞相一手构陷、结党欺君、离间帝后，罪证确凿。主犯尽数下狱，株连严查，盘踞朝堂数十年的相党根系，一朝崩塌。
同时，圣旨追封云舟为忠烈郎，赐厚葬，入忠臣祠，享四时香火。
朝野震动，百官噤声。
谁都看得出来，这道圣旨不仅仅是为一桩冤案平反，更是帝王赤裸裸的低头与弥补。
大周开国以来，萧景渊从未为任何一桩错案如此大张旗鼓、自揭帝王之失。世人皆道，皇后沈氏，宠冠古今，连九五之尊，都甘愿为她倾覆朝局、自损君威。
可唯独身处局中的两人知晓，这滔天盛宠之下，只剩满地余寒与无法弥合的裂痕。
永安宫，秋阳透过疏落的枝叶，浅浅落进窗棂，落在沈清辞素净的宫装之上。
大病初愈，她面色依旧透着几分苍白，眼底却早已褪去那日濒死的死寂，归于一片清冷平和。不再悲恸，不再怨怼，亦无半分释然。
爱恨起落一场，最后只剩空落落的平静。
晚翠捧着新送来的追封诰书，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回话：“娘娘，陛下亲自下的旨，钦定了云舟公子的葬仪规格，明日便遣礼部官员护送灵柩归葬祖茔，一应礼制，皆是王侯标配。”
殿内寂然无声。
沈清辞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窗沿，眸色清淡：“我知道。”
诰书字字恳切，平反堂堂正正，帝王给足了所有体面，给了云舟迟到的清白，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唯独给不了她最想要的——故人归。
罪责可诛，名誉可复，唯独逝去的性命，再也回不来了。
“后宫近来可有动静？”她忽然转了话头，声线平稳无波，彻底抛开了儿女情长的悲戚。
晚翠愣了一瞬，即刻敛神回话：“回娘娘，相党倒台，往日依附丞相的几位妃嫔尽数闭门不出，安分守己，再不敢妄议宫事。其余宫人内侍，更是谨小慎微，六宫之内无人再敢嚼舌根生事。”
萧景渊肃清朝堂的动作太快太狠，连带着后宫所有暗流也一并压得死死的。经此一事，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皇后是帝王逆鳞，触之即死。
沈清辞闻言，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凉弧。
看似六宫安稳、朝堂清明，实则不过是狂风过境后的短暂死寂。
相党覆灭，看似拔除了最大的毒瘤，可那些盘踞朝堂百年的世家旧贵、藏在暗处的势力，依旧根深蒂固。当年沈家满门覆灭，绝非丞相一人可以操盘，这场棋局，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黑。
从前她有牵绊、有软肋，事事畏手畏脚，怕云舟因她涉险，怕执念招来祸端。
如今软肋尽去，世间再无她牵挂之人。
她终于可以无所顾忌，步步入局，彻查当年灭族真相。
“派人盯着长乐宫。”沈清辞轻声吩咐，语气冷静得近乎冷漠，“那位淑妃的父兄，素来与世家走得极近，相党倒台，他们看似蛰伏，实则绝不会坐以待毙。”
晚翠心头一凛，当即应声：“奴婢明白。”
沈清辞缓缓垂眸，掩去眼底沉沉微光。
云舟的死，是丞相的刀，却未必是最终的幕后黑手。那些藏在暗处、借刀杀人、坐收渔利之人，尚且安然无恙。
她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一一清算，步步讨债。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内侍清越的通传：“陛下驾到——”
风停叶落，殿内骤然一静。
萧景渊步履沉稳地走入殿中，一身玄色常服，未佩玉带，未戴冠冕，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杀伐威严，周身只剩沉静的疲惫。
这几日他昼夜处理朝堂积案，肃清相党余孽，整顿牵连官员，未曾歇息半刻，眼底红血丝浓重，却依旧第一时间抽身来到永安宫。
他目光落至窗前女子身上，细细描摹她清瘦的侧脸、苍白的面色，心口习惯性泛起细密的酸涩与疼惜。
大病初愈，她依旧单薄得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吹折，可那周身的气韵，已然彻底蜕变。
温顺尽敛，柔软尽藏，只剩一身疏离清冷，端庄自持，无悲无喜。
听见动静，沈清辞从容转身，微微屈膝行礼，礼数周全，规矩得体。
“陛下。”
不亲昵，不冷淡，纯粹君臣本分，挑不出半分错处，也找不出半分旧情。
萧景渊看着她这般滴水不漏的模样，喉间微哽，缓步上前，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身子可好些了？今日可否用过膳？”
寻常夫妻的问询，落在帝后之间，却透着无尽的尴尬与拉扯。
沈清辞垂眸应声：“劳陛下挂心，臣女无碍。”
又是臣女。
萧景渊指尖微蜷，心底的无奈层层蔓延，却半句苛责也无。他知晓，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尚未愈合的伤口，他不敢碰，只能默默承受。
“明日云舟下葬，朕陪你同去。”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却又刻意放缓，生怕惹她反感。
按照大周礼制，帝后尊贵，极少亲赴臣子葬礼，更何况云舟无官无爵，本不配帝后亲临。
可萧景渊偏要破例。
他要给逝者最大的体面，也要给沈清辞最郑重的致歉与弥补。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必。”
“朝野耳目众多，陛下身为天子，不宜因臣女破例，惹人非议。”
她句句以君臣礼制为先，字字划清两人界限。
萧景渊望着她淡漠的眉眼，低声道：“朕不在乎非议。”
自错杀云舟那日起，他便不在乎任何流言、任何制衡、任何朝臣诟病。江山社稷他要，可她他更要。若两者不能兼得，他愿舍万千浮名，换她一分安稳。
沈清辞抬眸，静静看向他，目光澄澈通透，看得穿他所有的隐忍与愧疚。
“可臣女在乎。”
她语气清淡，却字字坚定：“陛下越是偏爱，世人便越会将我视作祸水，视作扰乱朝纲的妖后。来日风波再起，这些过度的偏爱，只会变成刺向我的刀，也会变成朝堂制衡陛下的筹码。”
经历一场生死离别、朝堂阴谋，她早已看透深宫权术的本质。
盛宠是荣光，亦是枷锁，是无数祸患的根源。从前她贪恋这份温柔，如今她避之不及。
萧景渊凝着她通透冷静的眼眸，心头微沉。
他终于清晰察觉，她不是一时赌气疏离，是真的彻底清醒，彻底剥离了情爱桎梏。
她不再是那个会贪恋他温柔、沉溺他偏爱的小女子沈清辞。
她是大周皇后，是蛰伏深宫的复仇者，是再也不会为他心动的局外人。
“你怕？”他轻声问。
“臣女不怕。”沈清辞坦然对视，眼底无半分怯意，“只是不值。”
不值得为虚妄的情爱纠葛，再惹风波，再添伤亡。更不值得让他的弥补，变成旁人攻讦、布局的利刃。
萧景渊沉默良久，终是缓缓颔首，退让妥协：“好，朕依你。”
他永远赢不了她的冷静，更舍不得违逆她半分。
“那明日，朕命亲王率礼部百官护送，一应礼制，尽数从优。”他退让一步，换了最稳妥的弥补方式，“往后忠臣祠，常年供奉，无人敢辱其名。”
沈清辞微微颔首：“多谢陛下。”
依旧是疏离客套的道谢。
萧景渊看着她无波无澜的模样，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缓缓取出一卷密册，递至她面前。
“这是相党所有牵连人员的名单，以及近五年他们结党营私、构陷朝臣、私通世家的所有罪证。”
密册厚重，墨迹清晰，是他连日连夜亲自梳理核对的结果。
“你若想看，便留着。”
他知晓她心底有恨、有疑、有未查尽的真相，索性将所有证据尽数交到她手中。不隐瞒、不防备、不制衡，任由她看、任由她查、任由她决断。
沈清辞垂眸看着那卷密册，指尖微顿。
她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卷罪证，更是帝王毫无保留的坦诚与纵容。
他明知她身世存疑，明知她心怀旧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