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雾穿过普通口罩，甜腻的气味依然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
林晚下意识放轻呼吸，却没有感到多少改善。
她与Vera沿着破旧的石板路向前走。道路两旁的木屋门窗紧闭，褪色的布幡垂在屋檐下。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任何灯光。
整座小镇安静得异常。
最初，路边只有一两道倒卧的人影。
愈往前走，沉睡者便愈多。
有人靠着墙角垂下脑袋，有人蜷缩在屋檐底下，还有人直接躺在石板路旁。
这些人年龄不一，衣着各异，身上却没有明显伤口，看起来只是不小心在街上睡着了。
Vera停在一名中年男人附近，隔着一段距离观察。
男人侧躺在墙边，胸口仍在微弱地起伏。
「他还活着。」Vera压低声音。
林晚也看见了。
男人的呼吸虽然缓慢，却没有停止。除了怎样也醒不过来，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她正想靠近，乌冬的提醒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不要轻易触碰长眠镇上的沉睡者。
林晚停下脚步。
Vera盯着男人的脸，神情微微一变。
「妳看他的眼睛。」
男人双眼紧闭，眼角却露出一小截漆黑的东西。
那东西起初看起来像是一根黏在皮肤上的细小毛发。仔细看去，才发现是一片只有指甲大小的黑色羽毛。
羽毛仿佛从他的皮肉里长出来，边缘紧贴着眼角，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林晚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不要碰他。」
Vera点了点头。
两人绕过男人，继续往前走。
眠雾始终缠绕在四周。
淡白色的雾气不算浓厚，却让远处的房屋变得模糊。那股微甜的气味混在空气里，起初只是令人放松，时间一久，沉重的睡意便开始一点一点渗进身体。
林晚眨了眨眼。
眼皮比刚才更沉。
昨晚积累的疲惫仿佛被眠雾重新唤醒，从骨头深处涌出。她的脚步逐渐放慢，思绪也开始变得迟钝。
周围实在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交谈声，只有她们的脚步落在石板上，一下接着一下。
林晚看见前方有一处屋檐。
那里干燥、背风，墙边还放着一张长椅。
只是坐一会儿，应该没有问题。
她们可以休息几分钟，等精神恢复一些，再继续前进。
这个念头出现时，林晚已经不自觉地朝长椅偏移了半步。
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林晚。」
Vera的声音让她猛然清醒。
林晚停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正望着那张长椅。
就在那张空椅旁边，另一张长椅上躺着一名沉睡的女人。她的头歪向一旁，眼角同样长着一小片漆黑的羽毛。
林晚背后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妳刚才想去哪里？」Vera问。
「我只是觉得有点累，想坐到那张长椅上休息一下。」
话一出口，林晚自己也察觉到不对。
在一个遍地都是沉睡者，而且明知道不能睡着的地方，她竟然觉得停下来休息是理所当然的事。
Vera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别停下来。」
「我知道。」
「妳看起来比我更困。」
林晚揉了揉眉心。
她本来就经常加班长期睡眠不足，昨晚又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眠雾像是抓住了她身体里累积已久的疲惫，不断诱使她闭上眼睛。
「继续跟我说话。」Vera说，「说甚么都可以。」
两人加快脚步。
「Vera，妳以前去过类似的地方吗？」林晚问。
「没有。」
「那妳看起来还挺冷静。」
Vera沉默了几秒。
「害怕也不会让这些雾消失。」
「很有道理。」
「而且我要是也慌了，谁来提醒妳不要睡？」
林晚勉强笑了一下。
「那就麻烦妳了。」
她们一边交谈，一边穿过荒芜的街道。地上的沉睡者变得愈来愈多，偶尔甚至需要侧身避开，才能不碰到他们垂落在路中央的手脚。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睡了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还会不会醒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阵模糊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咚、咚、咚。
像是木棍敲击鼓面的声音。
紧接着，隐约的乐声与人声穿过雾气，打破了死寂。
林晚擡起头。
「前面有人。」
她们循着声音继续前进。
最初只有零碎的敲击声，后来逐渐混入铃铛、乐器与商贩的叫卖声。声音愈来愈清晰，四周紧闭的房屋也开始透出灯光。
穿过最后一段荒芜的石板路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块老旧的木牌悬在街口，随着雾气轻轻晃动。
【长眠街】
木牌后方，是一条灯火通明的商业街。
街道两旁店舖林立，屋檐下挂满颜色各异的灯笼。有人敲锣，有人拉动不知名的弦乐器，茶馆门前甚至摆着一面大鼓，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人用力敲响。
商贩站在摊档后高声叫卖。
「刚出炉的醒神饼！吃一块，半个时辰不打瞌睡！」
「干净的清水！今天只剩最后三壶！」
「提神铃、驱雾香，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居民在人群中来来往往，脸上都戴着形状奇特、覆盖口鼻的特殊面罩。面罩表面连接着圆形滤片，与林晚和Vera所戴的普通口罩截然不同。
这里热闹得近乎嘈杂。
所有人即使戴着面罩，也仍在不停说话、敲击东西，像是刻意不让周围安静下来。
然而，在往来的人群之间，仍然躺着不少沉睡者。
有人倒在摊档旁，有人伏在石阶上，甚至有人横躺在街道中央。
行人经过时，只会熟练地跨过他们。
没有谁停下脚步。
也没有人低头查看他们是否还活着。
一名商贩跨过脚边的沉睡者，继续高声叫卖。洪亮的声音隔着面罩传出，显得有些沉闷，语气却依然热情，仿佛躺在地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被随意丢弃的杂物。
Vera望着眼前的景象，难以置信地道：
「他们都看不见吗？」
「他们看得见。」
林晚注意到，每个人经过沉睡者时，都会刻意避开。
他们不是没有看见。
只是不敢理会。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哭声从人群另一边传来。
「爷爷……」
「爷爷，你醒醒……」
哭声与周围的叫卖声格格不入。
林晚循声望去。
一名约九岁的小女孩跪在街边，脸上同样戴着一副特殊面罩，双手紧紧抓着一名老人的手臂。
老人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灰白。一只竹篮翻倒在他身旁，里面的食物散落在石板路上。
女孩不停摇晃他的手臂。
「爷爷，醒醒……」
「你答应过我，八点前一定会醒来的……」
老人毫无反应。
他的眼角长着一小片漆黑的羽毛。
更奇怪的是，女孩与老人面前明明站着一个庞然大物，周围的人却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附近的行人纷纷绕开，有人低下头，有人加快脚步，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人群中显然有人认出了老人。
「那不是周老吗？」
一名居民下意识向前走了半步，却立即被身旁的人拉住。
「别过去。」
「可是周老他——」
「你救不了他。现在靠近，只会连自己也搭进去。」
那人望着倒在地上的周明德，脸上浮现一丝挣扎，最终还是被同伴拉回人群之中。
林晚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只两米高的黑色怪物。
牠有着接近人类的瘦长躯体，全身覆满不会反射任何光芒的漆黑羽毛。两条细长的手臂垂至膝下，手指末端弯曲如利爪。
牠的头部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五官，只有一根尖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