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时室内，只剩下秒针走动的声音。
喀。
喀。
两个钟盘的指针同时向前推进，将相同的声响一遍遍送进封闭的房间。
「我们已经失败过五次。」周予安说。
他没有走向钟盘，而是把影钉收回暗袋。
「既然伤势和留下的痕迹不会恢复，先看看过去的我们有没有留下其他提示。」
周予安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右手掌心有几道细小擦伤，位置正好落在平日握住影钉的地方。左肩则留着一片暗红色瘀痕，外套同一处亦有一道被尖锐物品划破的裂口。
他不记得这些伤是何时留下的。
指尖按上肩膀，清晰的痛楚立即传来。
「伤势没有恢复。」
Vera看向他的避眠面罩。
滤芯中央已经染上一大片灰黑，消耗程度远超他们进入钟楼的时间。
她自己的面罩也一样。
「滤芯也没有恢复。」
「吸入体内的眠雾，大概同样不会消失。」
周予安擡头看向仍在运作的钟盘。
「倒退的不是身体，也不是整个房间。」
Vera接下他的话。
「只是我们的记忆。」
这意味着，每当操作失败，他们便会忘记那一次尝试，以为自己才刚被送进校时室。
然而伤势、疲倦和滤芯的消耗，全都会继续累积。
如果没有发现墙上的痕迹，他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已经重来多少次。
直到眠雾完全穿透滤芯。
直到其中一个人再也无法站起来。
Vera擡手按住额角。
头脑深处传来一阵沉重的钝痛，思绪也比平时迟缓。她原以为只是钟楼内的眠雾太浓，现在看来，这种疲倦很可能已经积累了很久。
「我们到底被困了多久？」
「不知道。」
周予安看了一眼她的滤芯。
「但肯定比我们记得的更久。」
他蹲下身，沿着墙角逐寸查看。
既然过去的他们懂得留下刻痕，便可能还留下了其他讯息。
Vera亦走向左侧钟盘。
金属把手末端仍沾着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她顺着把手向下望去，正准备靠近墙面，墙内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弹簧声。
周予安的思绪尚未反应过来，手中的影钉已经本能地掷出。
影钉没入Vera脚边的阴影。
截影发动。
下一瞬，周予安凭空出现在她身旁，一把扣住她的手臂。
Vera眼前一暗，整个人已被周予安带离原地。
两人在数步外重新现身。
几乎同一时间，一枚生锈的金属零件从墙缝间激射而出，擦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狠狠钉进对面的石墙。
周予安松开她，回头望向那枚仍在微微颤动的零件。
他的左肩也在这时传来一阵闷痛。
零件的形状与外套上的破口正好吻合。
Vera的目光在他的肩膀上停留片刻。
「之前它也射出来过。」
「看来是。」
「上一次你没有避开？」
周予安活动了一下肩膀。
「或者我挡在了其他人前面。」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这个房间里也没有第三个人。
Vera收回视线。
记忆消失了，身体却仍记得危险从哪里出现。
甚至比他们本人更早作出反应。
两人再次分开搜索。
Vera拂去左侧钟盘底部的灰尘，很快发现一道极浅的箭头。
箭头指向右方。
「这里有记号。」
周予安走到右侧钟盘前，同样在底部找到一道指向左方的箭头。
两个箭头彼此相对。
在右侧钟盘的金属框架旁，还刻着一行细小文字。
【右控左。】
笔画的粗细与影钉完全一致。
周予安看着那行字。
「是我留下的。」
「你记得？」
「不记得。」
他擡头观察墙缝间互相咬合的齿轮。
「但意思很清楚。右边的把手控制左侧钟盘，左边则控制右侧。」
Vera顺着两个箭头望向中央墙面。
灰尘下方还藏着几道凌乱的笔画。
她用衣袖擦过，勉强辨认出一个没有完成的「同」字。
两个相反的箭头。
交叉控制的钟盘。
以及一道来不及写完的「同」。
「同时？」Vera问。
「很可能。」
周予安蹲下来，查看两个钟盘下方裸露的齿轮。
「如果其中一个人先完成，再换另一个人操作，先完成的钟盘可能会被后面的齿轮带动。」
「所以过去的我们失败了。」
「至少有一次是这样。」
Vera看向墙上的五道刻痕。
「其他几次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
他们只知道，过去五次尝试留下的讯息并不完整。
甚至可能互相矛盾。
周予安沿着右侧钟盘摸索，很快在金属框架背后碰到另一道刮痕。
位置十分隐蔽，笔画也比其他提示更加凌乱。
Vera走到他身旁。
墙上只留下半句话。
【这次要相信……】
最后一笔斜斜划过石面，像是留下讯息的人突然失去力气，影钉才会从墙上滑落。
后面没有名字。
也没有写清楚究竟要相信甚么。
Vera安静地看着那句话。
「是你写的？」
「字迹看起来是。」
「你想叫自己相信我？」
周予安没有立即回答。
「也可能是提醒自己，不要相信表面看到的时间。」
那句话是提示，却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他们甚至无法确定，墙上所有文字是否真的出自过去的自己。
秒针仍在前进。
喀。
喀。
Vera望向左侧钟盘。
钟盘上方刻着一轮从山脊后升起的太阳，时间却停在凌晨两点。右侧是一弯沉入云层的月亮，钟面则显示早上八点。
沉睡是凌晨两点。
苏醒是早上八点。
两个钟盘上的时间看似正确，所处的位置却完全相反。
「先确认交叉控制。」周予安说。
Vera立即看向他。
「怎样确认？」
「暂时不要拉下把手，只转动一小格，再回到原位。」
「如果指针一动，机关便判定失败呢？」
「墙上的规则说，校时完成以前，出口不会开启。把手可以转动，也可以往下拉。」
周予安指向把手底部的金属卡扣。
「我推测，转动只是调整时间，拉下才是提交答案。」
「推测错了，我们便会再次失去记忆。」
「所以由妳决定要不要试。」
Vera没有立即回答。
以往的周予安大概只会告诉她应该怎样做，不会把每一步判断和可能的风险全部说清楚。
现在，他把决定留给了她。
Vera重新检查箭头、刻痕和那行【右控左】。
如果稍微转动便会立即触发失败，过去的他们便不可能验证交叉控制，更不可能留下这行提示。
这项推论至少有现场痕迹支持。
「试一次。」Vera说，「只移动一格。」
周予安走到右侧钟盘前，握住金属把手。
一股强烈的熟悉感骤然涌上心头。
仿佛相同的动作，他早已做过很多次。
「看着左侧钟盘。」
Vera盯住面前的指针。
周予安缓慢转动把手。
咔。
右侧钟盘没有变化。
左侧钟盘的分针却向前移动了一格。
「停。」
周予安立即停手。
指针没有跟着停下，又向前滑动了半格。
他稍微松开把手。
左侧指针立即向原来的位置回弹。
Vera同时握住自己的把手。
右侧钟盘的指针随之一颤。
两套齿轮彼此咬合。
任何一方动作，都会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