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大门彻底合上。
林晚仍然站在原地。
梦境没有立即消失。
原本低声交谈的居民突然停止动作。路旁的商贩维持着把商品递给客人的姿势,从屋檐滴落的水珠悬在半空,就连天空中的云也不再移动。
整个长眠镇犹如一幅凝固的画。
「林晴。」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
林晚转过头。
一名捧着白花的妇人正望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妳怎么还站在这里?」
另一名居民也跟着看向她。
「对呀。」
「林晴,妳该回去了。」
「林晴。」
「林晴……」
愈来愈多居民转过头。
那些声音并不尖锐,也没有带着明显的恶意,只是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名字,像是在提醒她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晴。
她小时候曾在长眠镇读书。
她曾经坐在课室里,与许长明和沈知晦一起完成植物作业。
她离开长眠镇那天,许长明依依不舍地向她挥手道别,沈知晦则偷偷把一包药草塞进她的行李。
镇外还有她的家。
父母正在等她回去。
她这次回来,只是因为老守钟人去世。等吊唁结束,她便应该回家。
那些记忆自然得近乎真实。
手腕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林晚低下头。
一道暗金色文字从皮肤下缓慢浮现。
【请记住自己的名字。】
她的思绪骤然停住。
林晴不是她的名字。
林晚闭上眼睛,隔绝周围愈来愈密集的呼唤。
她不能向梦境中的居民解释,也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她只能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
我叫林晚。
我是长夜旅馆的新任管理人。
Vera和周予安还在钟楼里。
我来到长眠镇,是为了取回旅馆餐厅缺失的供能核心。
不属于她的记忆仍然在脑海里翻涌,林晚却终于重新抓住了那条连接现实的线。
周围的呼唤声逐渐远去。
所有居民依然望着她,脸上的笑容却像褪色的颜料,一点点变得模糊。
远处传来一道钟声。
咚——
紧接着,街道、房屋、居民与天空同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整个梦境如同被钟声敲碎的玻璃,在林晚眼前轰然崩塌。
林晚猛地睁开眼睛。
她仍然站在狭窄的石造通道里,一只手按着冰冷的墙壁。
老旧壁灯散发着昏暗的光芒,现实似乎只过去了很短的时间。
林晚的额头却满是冷汗,双腿也微微发软,仿佛真的在那段记忆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手腕上的表面重新亮起。
【梦境身分已解除。】
【记忆侵蚀停止。】
直到看见这几行文字,林晚才真正确认自己已经回到现实。
待呼吸逐渐平复,她朝通道另一端的石墙喊了一声。
「Vera?」
「周予安?」
没有回应。
四周既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提示。
林晚无法确定两人的位置,更不知道他们是否同样被拖进了钟楼的梦境。
手表忽然再次震动。
片刻后,几行文字缓慢浮现。
【侦测到旅馆餐厅供能核心能量。】
【目标位置已重新确认。】
【方位:上方。】
【警告:目标受到未知力量干扰。】
林晚收起手表,独自向前走去。
狭窄的石造通道很快连接上一道旋转楼梯。
她沿着阶梯一级一级往上走。
来到接近顶层的位置时,林晚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道路已被大量灰黑色荆棘彻底封死。
那些荆棘从墙壁与阶梯的缝隙间生长出来,枝条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
荆棘后方,隐约可以看见一扇厚重的石门。
门中央刻着属于守钟人的金色钟纹,大部分纹路已被黑气覆盖,只剩下中心位置仍然散发着微弱光芒。
林晚试着向前踏出一步,原本静止的荆棘同时擡起,枝条在半空缓慢转向,尖锐的倒刺对准她的手腕与颈侧。
林晚立即停下。
手表却在此时自行亮起。
【侦测到旅馆餐厅供能核心能量。】
【供能核心所有权确认中……】
【所有权:长夜旅馆】
【管理人回收权限:已确认】
【正在与供能核心建立连接……】
一道暗金色光芒从表面向外扩散。
最前方的荆棘猛地一颤。
滋——
最先碰到金光的枝条冒出淡淡黑烟,像被灼伤般猛然缩回。
更多荆棘从墙缝间涌出,试图重新压住亮起的纹路。可是每当黑气覆盖上去,金光便会从石砖深处再次透出,把污染逼退。
林晚很快明白过来。
即使被困在这座钟楼多年,供能核心依然属于长夜旅馆,而林晚身为旅馆管理人,拥有接近并回收它的资格。
手表上的文字再次改变。
【回收通道已建立。】
【警告:连接正在受到污染干扰。】
【预计维持时间:无法判定。】
金光开始轻微闪烁。
被逼退的荆棘也在两侧蠢蠢欲动,随时可能重新合拢。
林晚不再迟疑,侧过身,在荆棘让出的狭窄空间里缓慢前进。
每当她走过一段,身后失去手表力量支撑的金色纹路便迅速黯淡。
部分藤蔓仍然不甘心地向她靠近,却在碰到暗金色光芒以前被迫退开。
退到两侧的荆棘重新涌出,在她身后交错合拢,封死来时的道路。
她不能停下,也已经无法回头。
直到穿过最后一层荆棘,林晚才终于抵达石门前。
门中央的钟纹仍在微弱发亮。
手表与钟纹之间产生了某种呼应。两道暗金色光芒以相同频率闪烁,像石门另一边有甚么东西正在确认她的存在。
林晚擡起手,将掌心按在钟纹中央。
冰冷触感从指尖传来。
下一秒,手表骤然发热。
暗金色光芒沿着她的手指注入钟纹,将覆盖在石门表面的黑气逐寸推开。
门后传来沉重的齿轮转动声。
咔——
尘封多年的石门缓慢向内开启。
石门后方,便是钟楼顶层。
一股混杂着眠雾与不详气息的冷风从门缝间涌出。
整个空间极为空旷。
一座巨大的眠钟悬挂在正中央,沉重的钟体几乎占据半个房间。
眠钟原本应该呈金黄色,如今表面却布满细密的裂痕。
裂痕之中,同时流动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微弱的金色光芒从钟身内部若隐若现地透出,不祥的黑色气息则像附着在金属表面的活物,不断沿着裂缝蔓延。
每当黑气试图覆盖整座眠钟,裂痕里的金光便会再次亮起,把它推回原处。
两股力量彼此侵蚀,却又维持着某种危险的平衡。
林晚手腕上的表面剧烈发热。
【旅馆设施能量反应:已确认。】
【目标位于眠钟内部。】
餐厅缺失的供能核心,就藏在这座眠钟里。
林晚擡头望着庞大的钟身,她终于找到了委托要求取回的东西。
供能核心就在那里。
但围绕着钟身的不祥黑气,令她不敢轻易接近。
可是,供能核心与眠钟并不是顶层唯一的存在。
眠钟正下方,躺着一个人。
无数灰黑色荆棘从钟架、墙壁与地面延伸而来,在眠钟下方交织成一张近似床榻的形状。
一名浅金色头发的男人安静地躺在荆棘中央。
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身上仍然穿着守钟人的深色服装。衣料已经陈旧破损,胸前的金色钟纹也被灰黑色气息侵蚀了大半。
荆棘缠绕着他的手腕与脚踝,更多枝条固定着他的腰侧、肩膀、胸口与颈侧,并沿着衣服上的守钟纹路一路向上,与悬挂在顶部的眠钟相连。
那些荆棘没有夺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