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钟声逐渐消退，眼前的一切也开始褪色。
课室、桌椅，以及坐在夕阳下的两个孩子，都像被云雾遮蔽的画面，逐渐融成模糊的色块。
林晚还来不及反应，意识便猛地向下坠落。
四周陷入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过脸侧。
林晚睁开眼睛。
她正站在长眠镇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的店舖大多关着门，门前挂着白布。平日摆满货物的摊位全都收了起来，偶尔有居民从她身旁经过，手里同样捧着白色花束。
四周十分安静，只能听见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林晚低头看向自己。
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十二岁的模样。
原本稚嫩的手掌重新变得修长，身上穿着一条素色长裙，怀里捧着一束白花。消失的手表并未回来，手腕上依然只留下一圈淡淡的表痕。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叫林晴。
小时候曾在长眠镇短暂读书，后来跟随家人搬到很远的地方。数日前，她收到老守钟人去世的消息，特意赶回来吊唁，也想探望多年未见的旧同学。
那些记忆清晰得过分。
她甚至记得自己离开长眠镇那天，许长明和沈知晦一起把她送到镇口。
记得许长明不停向她挥手，让她有空一定要回来。
也记得沈知晦站在旁边，嘴上说她回不回来都没有分别，最后却往她的行李里塞了一包能治疗各种常见疾病的药草。
林晚几乎要相信，那一切真的发生过。
手腕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她猛地回过神来，在心中念出自己的名字。
我是林晚。
长夜旅馆的管理人。
我来到长眠镇，是为了取回餐厅缺失的供能核心。
我不是林晴。
脑海中那些过分自然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却像被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不再与她真正的人生混在一起。
林晚握紧花束，顺着人群前进的方向望去。
道路尽头，旧钟楼高高矗立在淡白色的眠雾之中。
钟楼入口前搭起了白色布棚，前来吊唁的居民排成长队。没有人大声交谈，就连平日最热闹的商店也暂停了营业。
老守钟人去世了。
那个会替孙子多准备一份午餐，又被许长明取笑不会算数的和蔼老人，已经不在了。
林晚随着人群来到钟楼前。
十八岁的许长明站在灵堂旁。
数年过去，他已经比童年时高出许多。浅金色的短发在素黑衣服的映衬下格外显眼，眉眼间依然保留着令人容易亲近的温暖。
只是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
每当有人上前慰问，他都会礼貌地道谢，偶尔还能勉强露出一点笑容。仿佛在爷爷去世以后，他已经没有时间好好悲伤，便要先照顾其他人的情绪。
林晚走到他面前，把白花放下。
许长明擡起头。
他看了她几秒，眼里渐渐浮现出惊讶。
「林晴？」
林晚微微一顿，才点了点头。
「很久不见。」
「妳真的回来了。」
许长明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实，却很快又被眼底的悲伤压了下去。
「我还以为妳早就把长眠镇忘了。」
「我听说了你爷爷的事，便回来看看。」
「谢谢。」
许长明低声说：
「爷爷如果知道妳还记得他，应该会很高兴。」
他身后传来竹篮落在桌面的轻响。
林晚循声望去。
一名黑发青年正站在长桌旁，把前来吊唁的人送来的白花逐一整理好。部分花束被放到灵堂前，剩下的则分给刚刚抵达的居民。
沈知晦比童年时长高了不少，身形依然偏瘦，黑色头发垂落在额前。他穿着简单整洁的深色衣服，袖口挽至手肘，手指正系着花束上的白色细带。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帮忙了很久。
听见许长明叫出「林晴」时，他才擡起眼睛。
那张脸已经褪去孩童的稚嫩，神情也比从前更加安静疏离。只有看向林晚时，眼底短暂地闪过一丝意外。
「妳还认得回来的路？」
语气仍然算不上友善，却让林晚想起那个一边嫌许长明多管闲事，一边跟着他前往学校的孩子。
「差点迷路。」林晚说。
「妳以前便不太会认路。」
沈知晦低头整理好手里的花束。
「这么多年，看来还是没有长进。」
许长明忍不住说：
「林晴难得回来，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只是在说事实。」
两人的对话依然自然。
仿佛这些年来，他们从未真正分开过。
吊唁持续到下午。
最后一批居民离开后，许长明的父母走到钟楼前，向尚未散去的众人宣布，许长明将会完成继承仪式，正式接替老守钟人的位置。
周围立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老守钟人走得突然，幸好还有长明。」
「那孩子从小便聪明，肯定能照顾好眠钟和钟楼。」
「以后钟楼便要交到他手上了。」
每一道声音都带着信任与期待。
许长明站在人群前，安静地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视。
沈知晦则站在稍远的位置。
他没有像其他居民一样围上去，只是望着许长明，唇角浮现出一抹很淡的笑意。
那不是嫉妒。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替许长明感到高兴。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林晚说。
「是啊。」
沈知晦垂下眼，看向放在长桌旁的木箱。
那是他今天特意带来的。
箱内整齐地放着一叠手写药方、处理药草的工具，以及一包包已经分装妥当的香囊。每个香囊上都绣着一座小小的钟楼，旁边还放着几张由他亲手画下的小药房陈设图。
林晚看着木箱里准备齐全的物品，这才想起他们童年时许下的约定。
这些年来，沈知晦一直在为进入钟楼的那一天做准备。
林晚拿起其中一包香囊。
「这些是甚么？」
「准备给长明看的商品样本。」
沈知晦指着她手中的香囊。
「外来旅客吸入眠雾后，最常出现的症状是疲倦和头痛。普通药物见效太慢，这些香囊可以暂时减轻不适。」
他又指向木箱里的药瓶。
「这些用来处理晕倒、擦伤和呼吸不顺。种类不算多，但足以应付钟楼里常见的情况。」
林晚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药物。
「你准备了很久？」
「没有多久。」
沈知晦说得若无其事，明眼人却都能看出，他一直非常期待这一天。
旁边那叠药方的纸张边缘已经泛黄，显然不是最近才写成的。
他始终记着童年时与许长明许下的约定。
那间当年只存在于两个孩子想像里的小药房，早已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被他一点一点地准备妥当。
许家的长辈带着许长明走进钟楼。
继承仪式开始以前，新的守钟人必须先知道家族世代保守的秘密。
其他人不能跟随。
林晚本来应该留在外面，梦境却在许长明踏入钟楼的一刻，再次出现变化。
眼前的景象微微晃动。
下一秒，她已经站在钟楼内的一条走廊上。
几名许家长辈与许长明父母的声音，隔着半掩的木门传来。
「从今天开始，你所守护的不只是一座钟楼。」
苍老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眠钟维持着整个长眠镇的屏障。只要眠钟仍然运作，它的钟声便能阻止长夜里的怪物踏进这里，天然眠雾也不会失去控制。」
房内安静了片刻。
许长明的声音才随之响起。
「爷爷从来没有告诉我。」
「只有正式继承守钟人位置的人，才有资格知道。」
「所以长眠镇一直没有受到怪物袭击，不是因为这里足够偏僻？」
「不是。」
另一道声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