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有一头凌乱的黑发，衣角沾着泥污，身形也比同龄的孩子瘦弱一些。
他没有握住面前的手。
只是擡起眼，冷冷地看着那名浅金色头发的男孩。
「我自己能站起来。」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语气却有些别扭。
浅金发男孩没有勉强，只是自然地收回手。
「好。」
黑发男孩用手撑住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林晚站在巷口，下意识想要走近，却忽然发现眼前的高度有些不对。
原本高大的围墙似乎变得更加高耸，就连面前的两名孩子，看起来也与她差不多高。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缩小了。
手指也变得纤细，皮肤上看不见成年后留下的任何痕迹。
她身上穿着一套陌生的深蓝色学校制服，肩上还背着一个沉重的布制书包。
手腕上的表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圈极淡的痕迹。
林晚心中一紧。
梦境会为她安排一个身分。
她不能拒绝。
更不能让梦中的人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林晚放下书包，迅速打开查看。
里面放着几本课本、一个木制铅笔盒，以及一张学生证。
照片里的女孩只有十二岁，眉眼间却依稀看得出她年幼时的模样。
【姓名：林晴】
【身分：长眠镇学校短期转学生】
林晚盯着那个陌生的名字。
想起规则二：请记住自己的名字。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林晚。
她叫林晚。
不是林晴。
巷子另一端忽然传来几声笑。
「你看，他又在墙上画那些不祥的东西。」
「身上全是泥，还有一股难闻的药草味。」
「他本来就是没人要的孩子，当然只能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几名同龄孩子站在巷子另一端，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地上倒着一个竹篮。
刚采回来的药草散落一地，其中几株已经被鞋底踩烂，绿色汁液渗进石砖的缝隙。
一本沾满泥土的课本也掉在旁边。
林晚这才明白，黑发男孩并不是自己跌倒的。
其中一个孩子又擡起脚，准备踩向尚算完整的药草。
浅金发男孩立即挡在前面。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方才面对黑发男孩时的笑容却已经消失。
「这些药草是他采回来卖的。你们谁踩坏了多少，我都记得。」
那几名孩子有些不服气。
「谁知道是不是偷来的？」
「我在清晨时看见他从北面的山坡回来。」浅金发男孩说，「如果你们觉得是偷的，我们现在便去找老师，再把各自的家长叫过来问清楚。」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最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有甚么了不起」，便拉着其他人离开了巷子。
他们经过林晚身旁时，其中一个孩子还回头瞪了黑发男孩一眼。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浅金发男孩没有再次尝试扶他，只是弯腰捡起散落的药草。
「这株还能用吗？」
「根被踩烂了。」
黑发男孩蹲下来，把破损的根茎分到一边。
「叶子可以留下，晒干后还能泡水。」
浅金发男孩依言把叶片放回竹篮。
显然，他们早已不是第一次一起整理药草。
林晚走近几步，看向墙上那只漆黑的乌鸦。
图案只用简单的黑色线条画成，并不精细，却能清楚看出乌鸦张开翅膀的轮廓。
「这是你画的？」她问。
黑发男孩擡头看她，眼底立即多了几分警惕。
「妳是谁？」
「我……」
林晚想起学生证上的资料。
「我叫林晴，刚搬到长眠镇，今天准备去学校报到。」
那个陌生的名字从口中说出时，她的手腕忽然传来一丝灼热。
林晚不动声色地把手藏到身后。
浅金发男孩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制服，很快便笑了起来。
「原来妳就是今天要来的转学生。」
他指了指巷子另一端。
「妳走错方向了。学校在那边，我们也要过去。」
他说的是「我们」。
自然得像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身旁的黑发男孩排除在外。
「我不用你带。」黑发男孩把最后一本课本塞回竹篮。
「我也要回学校，不算特意带你。」
「一起走不会比较快。」
「至少不会有人迷路。」
浅金发男孩看向林晚。
「对了，我叫许长明。」
他又指了指身旁的人。
「他叫沈知晦。」
「不用你介绍。」沈知晦冷冷道。
许长明像是早已习惯他的态度，只笑着把捡起的药草递还给他。
沈知晦接过药草，最终还是跟着两人走出了巷子。
离开以前，林晚再次看了一眼墙上的乌鸦。
「你为甚么在这里画乌鸦？」
沈知晦沉默了片刻，才有些不情愿地回答：
「用来记路。」
「记路？」
「采药要走很多不同的路。墙壁、树干和石头看起来都差不多，画上记号便不会走错。」
林晚跟上他的脚步。
「一定要画乌鸦吗？」
沈知晦沉默片刻。
「镇上的人不喜欢乌鸦，觉得牠们不祥。」
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没有人喜欢牠们，牠们也照样能活下去。」
林晚没有再问。
三人走出巷子，真正的长眠镇随之展现在她眼前。
街道干净而热闹，两旁的商店全都敞开大门。居民在路边摆卖药草、香囊、木制小钟，以及各种以眠雾为主题的纪念品。
淡白色的眠雾仍然笼罩着街道，却远比林晚熟悉的雾气稀薄。
镇上的居民没有佩戴面罩。
孩子们在雾里追逐奔跑，丝毫不担心自己会突然睡着。只有外来旅客戴着普通口罩，拿着地图走向远处的钟楼。
一名坐在路边编织竹篮的老人忽然打起瞌睡。
他的脑袋向下一垂，闭上眼睛睡了片刻，随后又自然地醒来，继续手上的工作。
身旁的人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睡着在这里并不代表危险。
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长明，今天这么早？」
「许家的孩子又去上学了？」
「下次带同学来店里，我给你们留几个新做的小钟。」
一路上，不断有居民向许长明打招呼。
许长明也逐一回应，偶尔停下来替老人搬开挡路的木箱，或者替迷路的旅客指出钟楼的方向。
沈知晦走在旁边，却几乎没有人主动与他说话。
偶尔有人注意到他，也只是皱起眉头，转而提醒许长明：
「长明，别总是跟他到处跑。」
许长明像是没有听出对方话里的排斥。
「我们要一起上学。」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
沈知晦却稍微放慢脚步，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许长明很快便察觉，也跟着慢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重新缩短。
林晚走在他们身旁，渐渐明白，长眠镇并非一直都是现在的模样。
那时候没有葬梦鸦。
居民不害怕眠雾，也不害怕睡着。
旧钟楼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而是这座小镇最著名的观光景点。
三人赶到学校时，上课钟声刚好响起。
老师站在课室门前，看见沈知晦衣服上的泥污，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沈知晦，你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许长明正要开口，沈知晦已经朝他看了一眼。
「路上跌倒了。」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提起巷子里的孩子。
老师叹了一口气。
「先进去。别把泥弄得到处都是。」
她没有询问他是否受伤，也没有留意竹篮里被踩烂的药草。
转向林晚时，老师的表情很快便缓和下来。
「妳就是林晴吧？」
林晚再次感觉到手腕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