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三人逐渐靠近，前方的钟楼也变得愈发清晰。
巨大的钟面布满裂痕，两根指针一动不动地停在早上八点。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12:45 p.m.〗
距离凌晨两点还有十三个多小时。
早上八点的钟声早已响过，钟面上的指针却没有继续前进。
「它一直停在八点？」林晚问。
「每天早上的钟声结束后，便会停在那里。」周予安走在最前方，「直到下一次钟声响起，才会重新开始运作。」
三人继续向前，随着距离缩短，钟楼入口逐渐从眠雾中显露出来。
那是一扇近乎三人高的木门，门框由深灰色石砖砌成，顶端雕刻着一座缩小的旧钟。灰黑色藤蔓从两侧爬上门板，交错缠绕，几乎将中央的缝隙完全遮住。
周予安忽然停下脚步。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钟楼大门上方的横梁上，不知何时停着一只黑鸦。
牠的体型与普通乌鸦没有太大分别，羽毛却比寻常乌鸦更加整齐漂亮。
漆黑的羽翼在灰白天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像是被人仔细梳理过。
最引人注意的，是牠那双暗银色的眼睛。
牠没有鸣叫，也没有因为三人的靠近而飞走，只是站在横梁上，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那目光不像野兽看见闯入领地的猎物，更像一个人正在评估来者是否符合自己的预期。
Vera微微皱眉。
「那是葬梦鸦？」
「体型不像。」
周予安戒备地望着牠，他的手指已经碰到藏在暗袋里的影钉。
「至少不是普通乌鸦。」
「我没有见过这一只，但牠如果想攻击，刚才便有很多机会。」
黑鸦依然一动不动。
林晚心中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牠不像偶然停留在钟楼附近，反而像是早已知道他们会来，一直在这里等着。
那双暗银色的眼睛微微转动，最后停在林晚身上。
墨羽的视野里，站在中央的年轻女人正擡头看着自己。
一道意念已经穿过某种无形的联系，传往长眠镇另一端。
「她到了。」
「还有两个帮手。」
片刻后，一道从遥远之处传来的声音在牠意识深处响起。
「谁？」
墨羽的目光掠过Vera，又落在手指仍藏于外套内侧的周予安身上。
「看起来只是长眠镇的普通居民。」
意识深处安静了几秒。
「让他们进去。」
那道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守住入口。在她取出核心以前，不要动手。」
林晚已经收回视线。
她走到钟楼大门前，才发现灰黑色藤蔓下方还藏着不少属于过去的痕迹。
门框左侧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表面的油漆大部分已经剥落，只能勉强辨认出上面的文字。
【长眠镇旧钟楼】
【开放时间：上午九时至下午六时】
【欢迎旅客登塔参观】
旁边还贴着几张被水汽侵蚀的节日海报。
其中一张画着灯火通明的钟楼，广场上站满了人。孩子们举着形状各异的灯笼，摊贩沿街摆卖，远处甚至能看见排队等待登塔的旅客。
这里以前并不是一片死寂的禁地。
相反，它似乎曾经是长眠镇最热闹的地方。
Vera擡起一截垂落的藤蔓，看见下方已经褪色的旧钟图案。
「如果这里一直这么危险，为甚么以前会开放参观？」
周予安站在门前，视线停留在那张节日海报上。
「因为以前的长眠镇，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以前没有眠雾？」
「有。那时候的眠雾同样会令人疲倦，但镇上的居民早已习惯，身体也产生了一定的抵抗力，只有外来人需要戴上普通口罩。」
周予安看着被藤蔓缠绕的钟楼。
「葬梦鸦出现后，一切都变了。居民对眠雾的抵抗力逐渐消失，现在只要吸入太多，所有人都一样会睡着。」
他停顿片刻。
「长眠镇本来便常年被眠雾笼罩，但仍然吸引了不少外来人参观。在长夜世界里，这里曾经是十分有名，而且相对安全的小镇。」
周予安伸手拂开门框右侧的灰尘。
下方露出一块嵌进石墙的名牌。
上面刻着历代守钟人的名字。
最早的几个名字已经模糊不清，愈往下，字迹便愈清晰。可是最后一部分被藤蔓覆盖，无法看清。
林晚还想靠近，手腕上的表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立即擡起手。
暗金色的光芒从表面下方亮起，几行文字依次浮现。
【侦测到旅馆设施能量。】
【距离：无法判定。】
【警告：目标受到未知规则干扰。】
【是否继续追踪？】
下方出现两个选项。
林晚没有立即按下。
手表能在这里感应到旅馆设施的能量，已经足以证明守夜药师提供的线索并非虚假。
餐厅缺失的供能核心，确实就在这座钟楼里。
问题是，对方为甚么愿意告诉她？
如果供能核心那么容易取回，早已知道线索的人不可能等到今天。
「手表有反应？」周予安问。
「核心在里面，但无法判定距离。」
林晚把警告显示给两人看。
周予安没有催促，只擡头看了一眼那扇被藤蔓封住的大门。
「这里的规则已经开始干扰旅馆的追踪。」
「能判断里面有甚么吗？」Vera问。
「不能。」
林晚重新看向表面上的选项。
她按下了——
【继续追踪。】
咔。
门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机械转动声。
三人同时安静下来。
缠绕在门板上的藤蔓没有断裂，也没有受到任何外力拉扯，却沿着门缝缓慢向两侧退开。
带着旧木、铁锈与微甜气息的空气从门内渗出。
入口上方的墨羽仍然没有任何动作。
林晚却更清楚地感觉到，牠正在等待他们进去。
这扇自行开启的大门很可能是一个陷阱。
可是，她的委托只剩下不到两夜。
供能核心就在钟楼里。他们已经准备好避眠面罩、替换滤芯与醒神药。即使现在离开，之后仍然要再次回到这里。
而且，这扇门未必会一直打开。
周予安看向她，语气平静。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林晚再次看向钟楼内部。
门后没有灯光，只能看见落满灰尘的石砖地面。更深处的空间完全被黑暗遮蔽，像是在等待他们他们主动踏入。
她握紧背包带。
「进去。」
周予安没有反对，只把影钉扣在指间。
「那就别离得太远。」
三人准备跨过门槛时，头顶忽然传来翅膀张开的声音。
墨羽终于动了。
牠从横梁上落下，掠过林晚前方，最后停在钟楼旁边一根残破的石柱上。
牠没有飞远，那个位置仍然能够清楚看见钟楼入口。
Vera回头看了牠一眼。
「牠不跟进来？」
周予安同样看着墨羽。
「或许牠进不去。」
林晚站在门槛前，最后一次与那双暗银色的眼睛对视。
牠的目光里没有阻止，也没有焦躁。
只有等待，像是在等待他们在钟楼里完成某件事。
林晚转回头，率先跨过门槛。
鞋底踏上积满灰尘的地面，留下第一道清晰的脚印。
Vera紧随其后，周予安最后进入。
钟楼第一层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阔。
几扇高大的窗户被灰黑色藤蔓遮住，只剩下零碎的灰白天光从缝隙间渗入。
大厅中央铺着褪色的地毯，两侧摆放着早已腐朽的长椅。靠墙的木制售票柜台向一侧倾斜，表面积着厚厚的灰尘。
几本旅客留言簿散落在地。
纸页受潮发皱，上面仍能看见游客留下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