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救了我们的人！」
周明德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因虚弱而带着几分沙哑，语气却异常严厉。
「予安，把刀放下。」
贴在颈侧的刀刃没有立即移开。
那双眼睛越过Vera的肩膀，迅速扫视屋内。
周明德虽然脸色苍白，眼神却十分清醒。
屋内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在Vera身上。
她眼神清醒，呼吸平稳，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没有被怪物寄生或控制的异状。
Vera颈侧的寒意终于消失。
周予安收起短刀，放开扣住她肩膀的手，主动退后两步。
动作干脆，没有半点迟疑。
「抱歉。」
他看着Vera，直接承认。
「是我判断错了。」
Vera没有立刻回答。
她擡起手，指尖轻轻碰过刚才被刀锋贴住的位置。皮肤没有被割伤，残留在上面的冰冷触感却久久没有消失。
那一瞬间，她仿佛再次陷入过去的回忆，感受到另一只手扣住自己的肩膀。
力度很重。
耳边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他只是担心她。只要她愿意听话，事情便不会变成这样。
可当她拒绝时，那个人又会用同样的声音指责她——
是她逼他动手。
Vera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予安显然察觉到，她的反应不只是生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却甚么也没有问。
Vera闭上眼睛，花了几秒平复呼吸。
再次睁眼时，眼前的木屋终于恢复清晰。
她冷冷地看着周予安。
「你每次判断错了，都会先把刀架在别人颈上？」
「通常不会。」
周予安回答得十分坦然。
「今天的情况比较差。」
「原来我应该觉得荣幸？」
周予安停顿片刻，语气仍然平静。
「这次是我的错。」
Vera盯着他。
「你的道歉也很差。」
周予安没有反驳。
「这一点，我不否认。」
周明德看着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予安，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周予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床边，先简单查看爷爷的状况。
「我打算回来检查一下空气清新机的运作，也看看你们最近生活得怎么样。」
确认爷爷没有任何异样后，他才转身走向角落。
空气清新机外壳上的指示灯正闪烁着微弱的黄光。
他蹲下来，打开侧面的盖子。里面的滤层已经变成深灰色，边缘甚至出现了一小片漆黑。
「剩下的效能不多了。」
周予安从腰间的黑色小包里取出一块新的滤层，替换掉原本那块，再重新合上盖子。
「换上新的，应该又能支撑一个星期。」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周明德身上。
「到底发生了甚么？」
周明德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外出寻找食物时不慎睡着，被葬梦鸦留下标记。上午八时，葬梦鸦循着标记出现在长眠街，小禾亦因试图唤醒他，被牠视为干预者。
后来，林晚与Vera及时赶到，几人合力杀死葬梦鸦，才终于把周明德救了回来。
只是对于昏睡期间失去的那段记忆，周明德依然无法说清楚。
周予安一直安静地听着。
直到得知小禾曾经主动靠近葬梦鸦，他的眉头骤然皱起。
「太危险了。」
Vera冷冷地看向他。
「如果小禾甚么都不做，等我们赶到时，你爷爷已经死了。」
周予安的语气里仍然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但她根本不知道那只葬梦鸦有多危险。只要再迟一步，或者中途出了任何差错，她也会死。」
「所以呢？」
Vera反问。
「你准备告诉她，以后遇到同样的事，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我会确保她以后不会再遇到同样的事。」
Vera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冷笑。
「你妹妹知道自己以后的人生，已经被你安排好了吗？」
周予安擡眼看向她。
「至少我安排的那条路，能让她活下来。」
「活下来，和只能照你的意思活，是两回事。」
屋内短暂地安静下来。
周予安没有生气，目光却明显沉了几分。
「妳似乎很喜欢干涉别人的家事。」
Vera毫不退让。
「你也很喜欢替别人决定，甚么才叫安全。」
周明德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僵硬，只能开口缓和。
「予安，事情已经过去了。爷爷和小禾现在不都没事吗？」
他看向自己的孙子。
「我明白你在担心甚么，但Vera说得也不无道理。」
周予安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刚才是我一时冲动。」
他重新看向Vera。
「也谢谢妳和林晚救了我的爷爷和妹妹。」
「我会补偿妳们。」
Vera淡淡地回道：
「补偿就不用了。我们又不是因为你才救人。」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一会儿，周予安才再次追问小禾的下落。
「所以，小禾带着一个刚到长眠镇不久的人去见药师？」
「是。不过应该不会有问题，小晚很可靠。」周明德说。
周予安顿了顿。
「很可靠？」
Vera淡淡道：
「如果你早回来一点，或许能在拿刀招呼我以前，先见到她。」
周予安看了她一眼，没有接下这句话。
他站起身，手指迅速掠过腰间内侧的暗袋。钉在Vera影子里的影钉悄然松开，被他不动声色地收回。
几枚细长而冰冷的影钉重新收进暗袋，折叠短刀也被固定回腰侧。
「我去找她们。」
他才走到门前，外面便传来小禾的声音。
「爷爷，我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把便从外面缓缓转动。
周予安没有立即上前，视线先落向门缝。
淡白色雾气从外面缓慢飘过，两道影子穿过门缝，投落在房间的地面上。其中一道身形纤细，站立时习惯稍微偏向左侧，是小禾的影子。
另一道影子与她保持着半步距离。
附近没有第三道影子，也不见任何异常扭曲或逆着光线移动的痕迹。
确认门外没有其他东西跟随，周予安绷紧的手指才稍微放松。
房门随即被小禾从外面推开。
她站在门外，避眠面罩覆盖着大半张脸。看见门后的周予安，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睁大眼睛，朝他扑了过去。
「哥，你回来了？」
周予安轻轻抱住小禾，视线迅速扫过她全身，确认她没有受伤。
随后，他带着小禾跨进屋内，林晚也跟着走了进来。
房门重新合上，将外面的眠雾隔绝在外。
林晚第一眼便注意到房内那名陌生男人。
他穿着一身简单整洁的深色衣服，身上看不见任何明显伤痕。眉眼与家庭照片里的少年十分相似，只是轮廓更加分明，神情也少了几分年少时的轻松。
乍看之下，他与小禾相处时流露出的亲近，让人很难把他与危险联系在一起。
但那双眼睛，仍然带着长期置身危险留下的警觉。
林晚还没有开口，小禾便察觉到屋内过分安静。
她看了看哥哥，又看向站在床边的Vera。
Vera神色淡淡，眉眼间却仍带着几分不悦。
「发生甚么事了？」
「没甚么。」
Vera语带嘲讽地回答：
「只是你哥哥的欢迎方式比较特别。」
小禾狐疑地看向周予安。
「哥，你是不是又做了甚么？」
「一场误会。」
周予安显然不打算详细解释。
Vera却淡淡地补充：
「他判断错了。听说只是今天的情况比较差。」
周予安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