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纹路亮起的瞬间，林晚感觉掌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暗金色力量沿着守钟纹路向前涌去，穿过许长明被荆棘缠绕的身体，一路攀上眠钟。
钟身内随即传来沉重的轰鸣。
咚——
那并不是一道完整的钟声。
更像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在苏醒时发出的第一下心跳。
「左边的齿轮停了！」Vera喊道。
她用力拉紧锁链，另一只手扳下钟架旁的金属拉杆。停转多年的齿轮互相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周予安手腕一转，两枚影钉先后射出。
灰黑色荆棘投下的影子被牢牢钉在地上。原本扑向林晚的枝条僵在半空，尖锐的倒刺距离她的颈侧不足半尺。
「影子正在往右移。」Vera提醒。
第三枚影钉随即没入地面。
周予安没有回头。
「还有多久？」
林晚盯着表面上的提示。
【第一层污染正在剥离。】
【进度：百分之七。】
「才刚开始。」
话音刚落，黑气忽然从眠钟的裂痕里大量涌出。
它们没有袭向林晚，反而沿着金色纹路逆流而下，瞬间缠上她按在地面的手。
冰冷的气息穿透皮肤。
林晚甚至来不及抽回手，眼前的钟楼便猛地向后退去。
「林晚！」
Vera的声音迅速变得遥远。
周围的金光、荆棘与齿轮全都被黑暗吞没。
林晚的意识不断向下坠落，直到双脚重新踩上地面。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沙漠之中。
昏暗的天空与灰白色沙海连成一片，远处看不见尽头。几棵形状扭曲的枯树从沙丘间伸出，干裂的枝桠如同一双双向天空求救的手。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有人从她身旁走过。
那是一名身形单薄的黑发青年。
沈知晦。
他比离开长眠镇时成熟了不少，衣服沾满沙尘，手里却甚么也没有。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林晚很快察觉，自己无法控制身体，也不能开口叫住他。
她并非真正进入了这段记忆。
只是被迫跟随沈知晦，观看他曾经经历的一切。
灰白色沙丘逐渐向两侧退开。
前方，一片没有尽头的黑色湖泊凭空出现在荒漠之中。
湖面上漂浮着无数张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正在熟睡的人。有人面带笑容，有人在梦中痛哭，还有人只剩下一具干枯的身体，胸口早已不再起伏。
沈知晦踏入湖中。
黑色湖水沿着他的双腿缓慢上升。
一行行苍白文字浮现在水面。
【死亡副本：沉梦之境】
【请在完全睡着以前离开。】
【沉睡者将永远留在梦中。】
【成功保持清醒并离开此地，将获得梦境赋予的能力。】
沈知晦看完规则，却没有寻找出口。
他只是在距离最近的一张空床旁停下，然后慢慢躺了下去。
林晚望着他。
进入这种死亡副本的人，理应想尽办法维持清醒。
沈知晦却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不在乎自己能不能离开。
黑色湖水淹过床沿，逐渐复上他的身体。
困意像无形的丝线缠住四肢，把他的意识一点点拖向湖底。
他的呼吸愈来愈慢。
就在黑水即将没过口鼻时，一些零碎的画面从他脑海深处浮现。
阳光下的课室。
散落满地的药草。
每天都说家人多准备了一份的饭盒。
还有那个站在钟楼门前，想要追上来，最终却停下脚步的浅金发青年。
沈知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离开长眠镇那天，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告诉许长明，自己准备去哪里。
他原本以为，既然对方已经选择了钟楼，告不告别都没有分别。
直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才第一次承认，自己其实一直在等待身后传来脚步声。
如果许长明真的追上来，他或许会停下。
如果那天能够好好说一句再见——
至少，他不会连最后一个朋友也失去得如此仓促。
黑水没过沈知晦的嘴唇。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一道女人的声音忽然从湖泊深处传来。
「真奇怪。」
声音很近，仿佛有人正伏在床边，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明明已经不想活了，最后想起的却不是自己。」
沈知晦没有睁眼。
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你在等那个人来救你？」
「他不会来。」
沈知晦的声音几乎被湖水吞没。
「他选了其他东西。」
「所以你便要死在这里？」
「和他没有关系。」
「是吗？」
女人没有继续追问。
黑色湖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无数陌生的画面从水下浮现，又迅速破碎。女人似乎正在翻阅沈知晦的记忆，像翻看一本早已缺页的书。
片刻后，她的笑声消失了。
「你的梦少了一部分。」
沈知晦没有反应。
「有人动过你的记忆。」女人说。
黑水下方忽然传来悠长的钟声。
咚——
沈知晦的身体猛地一僵。
女人像是发现了甚么有趣的东西，声音重新染上笑意。
「找到了。」
「原来不是没有。」
「只是有人不准你记得。」
沈知晦终于睁开眼睛。
黑色湖水悬停在他眼前，没有再向上淹没。
「甚么？」
「你的家人。」
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沈知晦望着上方的黑暗。
「我没有家人。」
「这句话是谁告诉你的？」
他答不上来。
从有记忆开始，镇上的人便说他是孤儿。
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也没有人记得他来自哪里。
所以，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女人低声问：
「想看吗？」
沈知晦没有回答。
「被别人拿走的东西，本来就应该还给你。」
湖水突然翻涌。
一道无形的力量撕开封在记忆深处的金色钟纹。
裂痕出现的刹那，火光照亮了整片黑暗。
林晚的视线再次被拉入另一个地方。
她闻到了木头与药草烧焦的气味。
年幼的沈知晦背着竹篮，沿着山路快步往家走。
竹篮里放着一株带有银白色叶脉的药草。
那是他第一次独自辨认出这个品种。
父亲曾经说过，如果他能在入冬以前找到，便正式教他处理最难保存的药材。
沈知晦一路上都在想，父亲看见时会露出甚么表情。
母亲大概会先责怪他回来得太晚，再替他擦掉脸上的泥。
山路尽头却没有亮起熟悉的灯火。
只有浓烟。
沈知晦停下脚步。
沈家大宅已经陷入火海。
火焰从前门一路烧向后院，窗户里不断传来木梁倒塌的声音。
沈知晦扔下竹篮，正要朝大宅跑去，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守好后门，别让任何人出来。」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
几名熟悉的镇民正站在大宅外。
有人怀里抱着沈家的药箱，有人则把几叠配方塞进衣服里。
没有人救火。
他们只是在等里面的人死去。
沈知晦听见有人朝树林走来，慌忙伏低身体，躲进路旁茂密的药草丛中。
他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火焰后方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喊。
他认出了母亲的声音。
他想冲出去，双腿却像被恐惧牢牢钉在原地，无法向前踏出一步。
他看见父亲撞开窗户，试图带着众人逃出来。
下一瞬，一支箭穿过火光。
父亲中箭，重新跌进屋内。
有人从大宅正门前走过。
许宗衡。
他没有亲自拿着火把，只是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