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钟安静地悬在上方，暗金色纹路沿着钟身缓慢流动。悠长的钟声早已散去，顶层只余齿轮重新运转的低鸣。
「许长明？」
林晚试探着呼唤。
没有回答。
她走近眠钟，伸手触碰其中一道暗金色钟纹。
冰冷的钟身深处，仿佛藏着极其微弱的震动。手腕上的表面随即亮起。
【侦测到新生意识。】
【推测生命形态：钟灵。】
【意识状态：不稳定。】
林晚盯着最后一行提示。
许长明的意识的确进入了眠钟。
「许长明。」林晚再次开口，「如果你听得见，就让钟纹亮一下。」
顶层沉寂了很久。
正当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指尖下方的暗金色纹路忽然闪烁了一瞬。
微弱得几乎令人以为只是错觉。
林晚的手指停在钟身上。
「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要求许长明作出回应。
他才刚把生命与意识融入眠钟，每一次试图回应外界，或许都会对尚未稳定的意识造成负担。
至少，他并未完全消失。
这已经是他们能够得到的最好答案。
林晚收回手，重新查看任务。
【任务目标二：取回餐厅缺失的供能核心——已完成。】
【未完成任务：寻找可持续供应的食物来源。】
【任务剩余时间：一夜。】
一夜已经过去。
幸好，她们已经完成了其中一个任务目标，仍有时间完成另一个。
林晚把供能核心收好，转身看向另外两人。
周予安瘫坐在地上，连续使用截影造成的负荷尚未消退，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Vera走到他面前。
「你打算在这里坐到天亮？」
「休息一会儿便能走。」
周予安伸出手，还没碰到短刀，Vera已经弯腰将它捡起，插回他腰间的刀鞘。
「以你现在的状态，等你休息够，天都亮了。」
Vera走到他身旁，朝他伸出手。
「手给我。」
周予安没有动。
Vera索性抓住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起来，我扶你走。」
周予安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拒绝，借着她的搀扶勉强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仍然使不上力，几乎把一半重量都压在Vera身上。他皱起眉，正想收回手，Vera却已牢牢扣住他的手腕。
「再逞强，我便把你留在钟楼。」
「妳可以不用管我。」
「闭嘴，留点力气走路。」
林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眠钟。
暗金色光芒安静地流过钟身，宛如永不停歇的呼吸。
眠钟下方已经看不见许长明的身影。
沈知晦与墨羽留下的黑雾通道亦彻底消失，只剩下破碎的鸟嘴面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林晚弯腰捡起面具。
沈知晦或许不会再回来。
又或许，总有一天，他仍会重新踏进这座钟楼。
她把破碎的面具放在眠钟下方，随即与Vera二人一同离开顶层。
凌晨两点后的长眠镇寂静无声。
所有居民都按照长眠镇的作息留在屋内睡觉，街道上看不见半个人影。
笼罩小镇的浓雾已经退去，只余原本淡薄的雾气，贴着石板路缓慢流动。
三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街道上。
Vera扶着周予安，走得比平日慢上许多。
林晚原本也想帮忙，却因肩上有伤，被Vera劝了回去。
周予安起初还能勉强跟上她的步伐，走过半条街后，双腿便愈来愈沉。若不是Vera牢牢扶着，他恐怕早已倒在地上。
「周予安，你还可以吗？」林晚问。
「可以。」
周予安回答得很快。
Vera面无表情地拆穿他。
「他已经差不多不能走了。」
「我只是暂时使不上力。」
「原来使不上力不等于不能走。」
周予安没有再跟她争辩。
三人沿着来时的道路返回小禾家，一路上没有再遇见任何怪物。
林晚却始终没有放松警惕。
直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出现在视野中，她才稍微放慢脚步。
屋内仍然亮着灯，林晚上前敲门。
敲门声才刚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门后传来。
大门被猛地拉开。
小禾站在门内，眼睛因一夜未眠而泛红。看见林晚三人时，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注意到众人身上的伤痕。
「你们受伤了？」
周明德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的脸色比众人离开时更加憔悴。看见周予安几乎无法站立，他立即走上前。
「先进来再说。」
Vera把周予安扶进屋内，让他坐到桌边。
小禾很快端来热水、干净布料和伤药，分别替三人处理伤口。
周明德走近众人时，忽然掩着嘴咳嗽起来。
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轻咳，后来却愈来愈急。
他不得不扶住桌沿，停下脚步调整呼吸。
「爷爷？」周予安擡起头。
「没事。」
周明德摆了摆手。
一缕极淡的灰雾随着他的呼吸逸出，很快便消散在灯光下。
林晚微微皱眉。
刚才重新响起的钟声已经驱散镇上的浓雾，周明德的症状却没有随之减轻。
侵入他身体的东西，恐怕早已不是一场钟声便能清除。
周明德直起身，像甚么也没有发生似的问：
「钟楼怎么样了？」
林晚沉默片刻。
「在说钟楼的事以前，我要先告诉你们一个人。」
「他叫许长明，是长眠镇最后一任守钟人。」
林晚把钟楼里发生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
许长明多年前便被沈知晦封印在眠钟下方，旅馆失落的供能核心一直维持着他的生命。
守夜药师的真正身分是沈知晦。他故意把旧钟楼的位置告诉林晚，想利用她的管理人权限取出核心，令眠钟彻底失效。
最后，许长明选择把自己的生命与意识融入眠钟，接替旅馆核心留下的位置。
沈知晦与墨羽则在钟声响起以前逃离了钟楼。
林晚说完后，屋内久久没有人开口。
小禾像是听懂了每一句话，却又无法将这一切拼凑成完整的真相。
「所以……长明哥哥一直都在钟楼？」
「是。」
「这些年，他没有离开长眠镇，也不是去了其他地方？」
林晚轻轻点头。
小禾低下头。
「可是我们一直以为……」
她没有把话说完。
镇上的人都以为，许长明在钟楼出事以后便已经失踪。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被困在距离众人不远的地方。
眠钟每一次响起，所有人都能听见。
却没有人知道，守钟人正在那座钟下长久沉睡。
小禾的眼眶逐渐泛红。
「那长明哥哥现在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定义。」
她想起手表显示的内容。
「他的肉身已经消失，意识却成了眠钟的一部分。」
「我离开钟楼以前，曾经听见他的声音。」
小禾仍然有些难以理解。
「那他以后还能恢复吗？」
「我不知道。」
周明德沉默良久，低声说：
「镇上的人一直以为他失踪了。没有人知道，这十年来，他其实一直被困在钟楼里。」
「而今晚，又是他保护了所有人。」
「不管怎样，他都是名副其实的守钟人。」
这很难称得上是一个美好的结局。
许长明拯救了长眠镇，代价却是牺牲自己，永远成为眠钟的一部分。
而那些被他救下的人仍在沉睡，甚至不知道，失踪十年的守钟人再次保护了他们。
周明德又低声咳嗽了几下。
他以手背抵住嘴唇，等呼吸重新平稳，便转身走向厨房。
周予安皱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