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岳的话音落下，门外又传来一下撞击。
厉燃野握着束具钥匙，没有再往前走。
Vera确认交接资料已收进纳物腰囊，扣好袋口。周予安则俯身检查试验人员背后的铁扣，拉紧束带，再确认塞在他嘴里的布没有松脱。
男人瞪着他，喉间挤出含糊的声音。
钉住他影子的影钉仍留在地上。
周予安刚站起来，门外便传来木轮滚过石地的声响。
瓶子轻轻相碰，其间夹着数人的脚步声。
「下面这批先核对编号，别把名单弄混。」
顾承岳的脸色沉了下去。
「转移的人来了。」
「不是还没到时间？」Vera问。
「提前了。或者上面临时改了安排。」
木轮声停在石阶上方，紧接着响起搬动重物的声音。
周予安到牢门旁看了一眼。
来人很快就会下来。四十七号牢房里没有能藏住四个人的地方，椅上反绑着的男人，更不可能瞒过他们。
「得走了。」
周予安先走出牢房，察看石阶方向的动静。Vera跟着顾承岳缓步走出，厉燃野留在最后。
走廊两侧各有十二间牢房，共二十四间。编号并不连续，有些木牌已经发黑，有些却明显换过。
惨叫、求救与锁链碰撞声，不断从门后传出。
他们连第一扇观察窗也未曾打开。
六名黑衣人已将木车搬下石阶，推进走廊。
车上放着深色药瓶、灌药器具与搬运用的束具。底层堆着空白木牌、清理工具，以及几包封闭牢房用的污染材料。
为首者一眼看见解除束缚的顾承岳，随即望向敞开的四十七号牢门，椅上的试验人员正拼命挣动。
他没有质问，立即从衣内取出一枚黑色信石，用力捏碎。
黑色粉末从指间洒下，金色月纹在半空短暂亮起，转眼消失。
厉燃野已向前逼近。
为首者猛地扬起拘束鞭，拦腰抽来；旁边两人亦立即放开木车，分别从两侧挥鞭。
Vera转动手腕，暗银色飞刃掠过，撞偏其中一道鞭梢。另一枚飞刃带着锁链绕向侧面，迫使握鞭者收手。
厉燃野侧身避过正面的抽击，右掌涌起一小片火光，沿鞭身逼向对方。
那人立即撤手。
后方有人掀开腰间药袋。Vera看见他的动作，锁链随即抽向手背。
药袋脱手，被她踢到墙边。
几人却没有退让，反而放出黑雾，重新举起武器，堵住通往石阶的路。
Vera看了一眼方才月纹消失的位置。
「他们在拖延时间。」
周予安没有加入正面的交锋。
他退开半步，目光掠过六人脚下。
木车旁的小灯随碰撞晃动，厉燃野掌中的火光又将几道影子拉长。六人为了拦截他们，已从车后散开，站位一一显露。
为首者再次扬鞭。
周予安擡手。
六枚影钉几乎同时射出，分别钉入六人脚下的影子。
挥到半空的拘束鞭骤然停住。
六人同时僵在原地，连试图探向药袋的手，也无法再挪动半分。
「现在。」周予安道。
厉燃野立即跨过垂落的鞭身，扣住领队肩侧，一记重击将他打昏。
另一名身材结实的男人转动眼珠，望向厉燃野，身上的黑雾开始翻涌。
Vera已甩出夜荆。
锁链绕过他的双臂与腰间，再扣住木车边缘。厉燃野随即逼近，将他一并击昏。
两人软倒下去。
周予安走到其余四人面前，用短刀柄接连将他们击昏，才收回地上的影钉。
「别停留。」他说。
顾承岳一直退在墙边。
此刻，他的目光停在车上几瓶缠着红色封条的药液上。
「那是甚么？」Vera问。
「给不需要转移的人。」
Vera看过红色封条，立即明白。
顾承岳取走一瓶毒药与灌药器具，扶着门框，返回四十七号牢房。
她没有阻止。
「快一点。警报已经传出去了。」
厉燃野看了顾承岳一眼，神情微微绷紧，却没有拦住他。
椅上的试验人员看见红色封条，双眼猛地睁大。
顾承岳拔走他嘴里的布。
「别杀我！」
男人急促地喘着气。
「我可以带你们走其他出口。我不会告诉他们交接点已经泄露，你们带着我——」
顾承岳打开药瓶，将药液抽进管内。
「我知道的还有很多！你们不是要救人吗？我能帮忙！」
顾承岳停在他面前。
「当年被你们灌下这些东西的人，也这样求过你吗？」
男人嘴唇颤动，还想说话，灌药管已送进他口中。
顾承岳按住他的下腭，推尽药液，没有让他吐出来。
被束缚的身体剧烈绷紧，喉间挤出模糊声响。
过了一会儿，挣扎渐渐停止。
男人的头垂了下去。
顾承岳确认他不再呼吸，才松开手，将空管放下。
走回门口时，他扶住门框，缓了一口气。
厉燃野望着他。
「处理好了？」
「好了。」
厉燃野点头，没有再问。
记忆中的顾承岳也会在危急时作出决断，可眼前这份平静，仍让他感到陌生。
多年来，融夜院没有夺走他的意识，却已改变了他。
Vera看向走廊另一端。
「还有别的路吗？」
「有，运送用的通道。」
顾承岳向前走去，厉燃野却望向最近的一扇牢门。
里面的人似乎听见了外面的交战，正不断拉动锁链。
「外面有人吗？」
「求求你，放我出去……」
厉燃野握紧钥匙。
「至少先带走几个。」
顾承岳停下来。
「你连门后的人还是不是原来的自己都不知道。」
「那就一个个确认。」
「来不及了。」
顾承岳看向石阶。
「增援随时会到。就算你打开一扇门，也未必能把里面的人带走。」
厉燃野没有动。
他只要伸手，便能碰到观察窗。
Vera走到他身旁。
「我们已经知道交接点。被转移的人还有机会。」
她压低声音。
「如果死在这里，后面的人也救不了。」
厉燃野看向木车上的红封药瓶，将它们逐一收进手镯的储物空间。
至少，不能把这些东西留给无月庭。
「走吧。」
他转身跟上众人。
「别走……」
牢门后的哭喊忽然变得急切。
「我听见你们了，求求你们……」
厉燃野的手背绷起青筋，终究没有碰那扇牢门。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那人眼中的哀求慢慢化作憎恨。
「为甚么又是这样……我到底还要在这个地狱里待多久？」
顾承岳已走到走廊另一端。
那里有一道宽阔的运送门，门边与地面留着反复搬运束具的刮痕。他拨开横扣，以肩膀慢慢顶开门板。
一条向上延伸的缓坡通道露了出来。
「这边能到融夜院另一侧。我见过他们从这里把人运走。」
「走！」
Vera上前扶住门板，让顾承岳通过，再收回夜荆，跟进通道。
厉燃野收紧手指，满心不甘，转身跨过门槛。
周予安随即关上运送门，将内侧的横栓推入卡槽。
沉重的门板在摩擦声中合拢，把牢房区的灯光挡在另一边。
最后一道光消失时，那二十四扇牢门后的哭喊，也只剩下模糊而遥远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