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凌夜站在崩裂的水晶碑前,眼睁睁看着那道毁灭性的暗金流光撕裂空气,如同贪婪的巨蟒,噬向空中那个无力坠落的幼小身影。
山下,是阿月张开双臂、决绝迎向死亡和儿子的渺小身影。
藏真洞口,是阿岩目眦尽裂、发出无声咆哮的绝望脸庞。
后山,是寒潭爆炸后残留的能量乱流肆虐的狼藉。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那道流光破空的凄厉尖啸,以及自己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轰鸣。
不——!
凌夜的灵魂在嘶吼,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就在那暗金流光即将吞噬阿月和石生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直昏迷的石生,或许是因为极致的危险刺激,或许是因为母亲那毫无保留的爱意呼唤,他魂体深处那被魔种压制到极限的、属于孩童本身的微弱意识,竟然奇迹般地挣扎苏醒了一瞬!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痛苦,以及一丝……清晰的、对母亲的眷恋!
“阿……娘……”他发出微弱的、破碎的呓语。
与此同时,他额角那道早已变成深紫色的疤痕,猛地爆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光芒!
并非幽蓝寂灭,也非暗金混沌,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带着淡淡血色的暖金光芒!
那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在他额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光晕,将他小小的身体和阿月一起,勉强笼罩其中!
这光芒的出现,让那狂暴噬下的暗金流光猛地一滞!
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却又相克、令它困惑甚至厌恶的力量!
是那至亲之血中蕴含的、最纯粹的生命与守护之力?
还是石生自身魂体在极致压迫下爆发的最后潜能?
抑或是……那丝已与他魂体初步融合的寂灭之力,在母亲爱意的刺激下,产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良性异变?
无人知晓!
但这微弱的光晕,确实为这对母子争取到了电光火石的一瞬!
就是这一瞬!
“孽障!休想!”
一声苍老却如同惊雷般的暴喝,从藏真洞方向炸响!
只见薛无涯不知何时竟然挣扎着冲到了洞口,他浑身浴血,白发狂舞,七窍都在溢出鲜血,显然已经燃烧了最后的生命本源!
他手中托着那面已然裂纹遍布的清心镜,将残存的所有魂力和功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清心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悲壮而璀璨的纯净白光,如同一轮微缩的皎月,猛地照射向那道迟疑的暗金流光!
嗤——!!!
纯净白光与混沌流光猛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剧烈消融声!
清心镜上的裂纹瞬间蔓延,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但那道暗金流光的势头,也被这拼死一击成功阻挡、偏斜了少许!
就是这偏斜的少许!
暗金流光最终未能直接命中石生和阿月,而是擦着那层暖金守护光晕的边缘,狠狠地轰击在了他们身旁的地面上!
轰!!!
大地剧烈震颤,被轰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焦坑,浓郁的混沌气息弥漫开来!
爆炸的冲击波将阿月和石生狠狠掀飞出去!
“阿月!墨儿!”阿岩疯了一般冲过去,在尘土飞扬中拼命寻找妻儿。
凌夜也终于从禁锢中挣脱,不顾一切地冲下山坡!
尘土缓缓落下。
只见阿月紧紧地将石生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力,两人摔落在远处,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而那道被偏斜的暗金流光,在轰击地面后,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再次凝聚起来,发出愤怒的咆哮,似乎还要继续寻找它的目标——石生!
但经过清心镜的阻挡和地面的消耗,它的力量显然减弱了不少。
就在这时——
“呃啊——!!!”
水晶碑洞穴方向,传来凌夜一声痛苦与决绝并存的怒吼!
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不再压制气海深处那枚疯狂躁动的混沌烙印!反而主动放开了部分防御,引导着那枚烙印的力量,混合着自己残存的所有真气、魂力、乃至生命精元,化作一道微弱却无比坚定的牵引之力,猛地罩向那道即将再次扑向石生的暗金流光!
“过来!!!”他嘶声咆哮,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火焰!
那暗金流光猛地一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同源却又混合着生灵气息的“美味”所吸引,尤其是凌夜魂体上那枚混沌烙印,对它而言有着致命的诱惑!
它迟疑了瞬间,竟然真的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石生,调转方向,发出一声欢愉般的尖啸,猛地朝着洞穴口的凌夜扑去!
它要吞噬这个特殊的、蕴含着它一部分力量的“同类”!
“夜儿!不可!”薛无涯看到这一幕,发出绝望的嘶吼,想要阻止,却已油尽灯枯,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凌夜看着那扑面而来的毁灭流光,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反而露出一抹解脱般的、带着无尽遗憾的平静笑容。
师父,对不起……弟子……先走一步了……
他张开双臂,如同拥抱死亡般,迎向了那道暗金流光。
轰!!!
暗金流光彻底吞没了凌夜的身影!
恐怖的能量瞬间爆发,将整个洞穴入口炸得一片狼藉,碎石崩飞!
光芒散尽。
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深坑,以及坑底……一个蜷缩着的、周身被浓郁得化不开的暗金能量包裹、生死不知的身影。
那暗金能量如同活物般蠕动着,试图钻入他的体内,与他魂体的烙印彻底融合。
凌夜的气息,微弱到了极致,仿佛风中残烛。
但他……竟然没有被瞬间湮灭?!
是他魂体的烙印在最后关头本能地保护了他?
还是他拼死引导的能量起到了些许缓冲作用?
无人得知。
而那把插在一旁、原本光洁的剑身之上,此刻竟然也沾染上了一丝丝游动的暗金细丝,发出轻微的嗡鸣。
洞穴内,水晶碑的裂痕依旧在缓缓渗出混沌能量,但失去了最初的那股爆发力,变得平缓下来。
碑体内的笑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满足般的咕哝声,仿佛饱餐后的餍足。
山下,阿岩终于找到了妻儿。
阿月后背血肉模糊,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她怀中的石生,额头的暖金光晕已然消失,疤痕恢复了深紫色,昏迷不醒,但似乎……那魔种的活跃度反而降低了一些?
仿佛刚才那爆发耗尽了他的力量。
寒潭的爆炸渐渐平息,只剩下一个扩大了许多、依旧散发着丝丝寒气和黑气的潭口,寂灭与混沌的力量似乎达成了某种危险的平衡,暂时沉寂下去。
山外的黑潮,在失去了最强烈的混沌源头指引后,攻势再次减缓,变得漫无目的起来。
西域军队似乎也陷入了混乱,暂时没有进攻的迹象。
一场几乎导致瞬间毁灭的惊天危机,竟然因为一系列的阴差阳错和牺牲拼搏,被强行延缓了……
但代价,是惨重的。
薛无涯力竭昏迷,生死未卜。
凌夜被混沌吞噬,深陷魔爪。
石生母子重伤昏迷。
弟子死伤惨重。
水晶碑裂痕扩大。
寒潭化为死地。
云雾山,虽然暂时未破,却已元气大伤,摇摇欲坠。
残存的弟子们从藏真洞中走出,看着满目疮痍的山门和昏迷的师长同门,脸上充满了悲恸和茫然。
未来,该何去何从?
深坑中,凌夜被暗金能量包裹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体内的混沌烙印,正在疯狂地吸收着外来的同源力量,并与他的魂体进行着更深层次的、不可逆的融合。
冰冷的低语,变成了在他灵魂深处不断回响的、带着诱惑的宣告:
“……欢迎……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