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迟迟未曾到来，厚重的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连天地都在为云雾山的惨烈默哀。
血腥与焦糊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混沌戾气，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幸存的弟子们麻木地穿梭在狼藉的战场上，收敛着同门的遗骸，抢救着重伤的同伴，每个人的脸上都刻满了悲恸、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藏真洞内，气氛更加压抑。
药婆（她并未离开太远，感受到山中剧变后已急速返回）正带着几名略通医术的弟子，紧张地救治着伤员。
薛无涯躺在临时铺设的床铺上，面色金纸，气息若有若无，药婆的金针几乎插满了他干瘦的胸膛，吊着他最后一丝生机。
另一边，阿月趴在草垫上，后背的伤口已被仔细处理包扎，但依旧昏迷不醒。
阿岩守在她和依旧昏迷的石生旁边，这个铁打的汉子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握着妻子的手。
而最让人揪心的，是洞穴角落那个被单独隔离起来的焦黑深坑。
凌夜依旧躺在坑底，周身笼罩着一层稀薄了许多、却依旧缓缓蠕动的暗金色能量。
他的生命气息微弱到了极致，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但那混沌能量却并未彻底吞噬他，反而像是在……缓慢地滋养和改造着他的身体？
他的皮肤下，偶尔会有暗金色的细微流光闪过，额角甚至隐隐浮现出一些极其淡薄的、扭曲的黑色纹路，与他之前见过的石生身上的纹路有些相似，却又有所不同，更添几分邪异。
药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险靠近，用特制的药粉和银针尝试驱散那些混沌能量，但效果甚微。
那能量如同附骨之疽，已然与凌夜的生命本源纠缠得太深。
“师叔……大师兄他……还能醒过来吗？”一个年轻弟子带着哭腔问道。
药婆沉默地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无力：“他的魂魄已被混沌侵蚀……能保住一丝生机不灭，已是奇迹……能否醒来，醒来后是人是魔……只能看天意，和他自己的造化了……”
绝望的气氛更加浓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山外负责警戒的弟子突然发出了警示！
“有人靠近！是从山下上来的！”
所有人心头一紧！难道是西域军队又攻来了？！
残存的、还能战斗的弟子立刻拿起武器，紧张地望向山下。
然而，来的并非军队，而是几个穿着破烂皮袄、浑身是伤、相互搀扶着的苗民打扮的人。
他们脸上带着极致的恐惧和疲惫，看到云雾山惨烈的景象，更是吓得腿软。
“救命……求仙长们救命啊！”为首的一个老汉看到洞口的弟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涕泪横流。
弟子们面面相觑，将他们带入了藏真洞。
从他们断断续续、惊恐万状的叙述中，众人得知了一个更加令人心惊肉跳的消息。
他们来自黑云寨附近的小村落。
黑潮爆发时，他们侥幸逃入深山躲过一劫，但亲眼目睹了黑云寨如何被那黑色的虫潮吞噬殆尽，化为死地。
他们原本想逃往更远的地方，却惊恐地发现，黑潮并没有停留在黑云寨！
“那……那些黑虫子……它们……它们好像在往北移动！”老汉声音发颤，脸上是见鬼般的表情，“不是乱跑……是有方向的！而且……而且它们路过的地方，不只是变成死地……还……还长出一种从来没见过的、黑色的、会动的怪草！”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苗民补充道，脸上满是恐惧：“我们还看到……看到一些被黑虫子碰到没死透的牲畜……身体里……身体里竟然钻出新的、小一号的黑虫子！太可怕了！它们不只是在杀人……它们是在……是在把一切都变成它们的样子！”
黑潮在移动！并且在同化和转化生灵？！
这个消息比黑潮本身更加恐怖！这意味着灾难并非固定一地，而是会不断蔓延、膨胀！
它们往北移动……北边……是人口更加稠密的中原腹地！
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冰窖。原本以为守住云雾山就能暂时安全，没想到灾难早已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正在向着更广阔的世界扩散！
而西域军队驱赶黑潮的行为，此刻看来更加恶毒和疯狂！他们根本不是想占领土地，他们是想……毁灭一切！
“库尔班汗……那个疯子……”有弟子喃喃道，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
坑底，一直昏迷的凌夜，那被暗金能量笼罩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周身的暗金能量似乎随之波动了一瞬。
与此同时，远在山下，那些原本有些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黑潮虫群，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极其微弱、却让它们本能畏惧和服从的指令，竟然齐刷刷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焦躁不安，甚至开始缓缓地……向后退缩了一些？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一直紧张监视着山外的弟子确实观察到了这个变化！
“咦？那些黑虫子……好像……好像退后了一点？”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然而，这细微的变化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凌夜的手指恢复了静止，周身的暗金能量也平复下来。
山下的黑潮虫群失去了那微弱的指令，很快又恢复了原本漫无目的的游荡状态，只是依旧不敢过于靠近云雾山，似乎对山上残留的某种力量（或许是寂灭寒潭的气息，或许是水晶碑的威压）心存忌惮。
洞内无人将这短暂的变化与坑底昏迷的凌夜联系起来。
只有药婆，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凌夜的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
“师叔……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弟子们无助地看向药婆。师父昏迷，大师兄濒死，如今能做主的，只有她了。
药婆沉默良久，看着洞内惨烈的景象，看着昏迷的薛无涯和凌夜，看着那几个惊恐的苗民，最终，她沙哑地开口，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此地……不能再待了。”
“黑潮北移，西域军队虽暂退，但必会卷土重来。云雾山阵法已残，无力再经受下一次冲击。”
“我们必须……撤离。”
“撤离？”弟子们惊呆了，“我们能去哪里？外面到处都是黑潮……”
“去中原！”药婆斩钉截铁，“必须将黑潮北移的消息送出去！警告朝廷和各大门派！这是唯一的希望！”
“可是师父和大师兄他们……”弟子看向昏迷的几人。
“带着他们一起走！”药婆道，“轻装简行，只带必需品和伤药！我们从后山秘道走，那是无涯早年准备的最后生路，应该还能避开山下的耳目。”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意味着要放弃世代居住的山门，踏上一条生死未卜的逃亡之路。
但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幸存弟子们强忍悲痛，开始默默准备。收敛战死同门的遗骸，集中焚化，以免被黑潮亵渎。
整理所剩无几的物资和伤药。
制作担架，准备抬着重伤的薛无涯、凌夜和阿月母子撤离。
气氛悲壮而压抑。
当最后一批弟子的骨灰随风飘散在破碎的山门前，当藏真洞内最后一点火光熄灭，药婆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眼中充满了不舍和决绝。
她带领着仅存的二十余名弟子，抬着四副担架，搀扶着那几个苗民，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后山一条极其隐蔽的、被藤蔓覆盖的秘道之中。
云雾山，变成了一座死寂的空山。
只有那口依旧散发着寒气和黑气的潭眼，以及那座裂痕蔓延、内部偶尔传出诡异咕哝声的水晶碑，证明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抗争和……隐藏的危机。
而在山下，西域军队的营帐内。
库尔班汗听着探子关于黑潮异常移动和云雾山突然死寂的报告，焦黄的脸上露出了狰狞而疑惑的表情。
“撤退了？还是死光了？”他摩挲着下巴，“那股突然爆发的强大混沌气息……又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