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里，消息总是比人走得快。
清晨，负责扫洒的宫女在偏殿外换水时，先看见了那团纯白的影子。
牠伏在门内，尾巴沿着软垫绕成一圈。察觉有人靠近，只擡起眼睛看了一下，没有起身，也没有发出声音。
宫女不敢久看。
她换好水，退出偏殿。
不到半个时辰，尚食局便收到吩咐，要每日另备少量熟肉与清水，不加盐，也不可混入辛香。
再过片刻，值房里的内官知道王后自雪山带回了一只受伤的白狐。
等礼官听见消息时，白狐已经成了女娲诞辰后降临王宫的祥瑞。
消息沿着宫道、值房、膳房与内廷一层层传开。
没有人刻意张扬。
所有声音都很低。
「听说是娘娘亲自从雪山抱回来的。」
「通体纯白，连尾尖都没有半点杂色。」
「礼官说是瑞兆。」
「可娘娘不让记入宫册。」
「也没有请巫官看过。」
「或许娘娘只是想自己养着。」
说话的人并没有恶意。
在宫廷里，王后带回一只罕见白狐，本身便足以成为一件被记住的事。何况牠出现在女娲诞辰之后，出现在王后北行还愿的归途。
有人相信那是神明赐福。
有人认为王后德感天地。
更多的人只是好奇，那只狐狸究竟长什么模样。
一名值守内官站在廊下，听完旁人的低语，没有加入。
他只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往朝堂方向走去。
散朝后，臣子们依次退出。
脚步声、衣袍摩擦声与压低的交谈，在长廊里逐渐散去。
殷寿没有立即回寝殿。
他站在朝堂外的偏廊下，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奏报。冬日阳光穿过廊柱，落在竹简边缘，也落在他没有太多表情的侧脸上。
内官候在几步之外。
殷寿翻过一片竹简，像只是顺口问起：
「皇后从雪山带回一只狐？」
内官低头道：
「是。昨日随娘娘车驾入宫，安置在偏殿。」
「白的？」
「通体纯白。」
殷寿仍低头看着奏报。
「还活着？」
内官停了一下，才明白王上问的是伤势，而不是那只狐是否仍留在宫中。
「回王上，伤势已稳。」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听说王后娘娘每日亲自照看。」
殷寿翻动竹简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若不是一直看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每日？」
「是。」
殷寿没有再问。
他把奏报合起来。
「知道了。」
内官低下头。
殷寿擡眼，看向内廷的方向。
那一眼不像在想一只狐。
更像在想一个人。
午后的宫道很安静。
阳光被高墙切成几块狭长的明亮，落在青石地面上。殷寿换下朝服外层的重袍，只着较简单的王服，沿着宫道往前走。
内官与侍卫远远跟在后面。
没有人问他要去哪里。
越接近姜皇后的宫室，殷寿的脚步越慢。
不是迟疑。
更像身体比他更早认出了这条路。
认出了那一夜的雨。
认出了门缝里的灯。
也认出了自己曾站在那扇门外，等一个没有醒来的人。
殷寿没有刻意回想。
有些记忆不需要被召唤。
只要走回原来的地方，它们便会自行从墙面、石阶与屋檐之间浮现。
走到分岔处时，内官低声问：
「王上，要先命人通传吗？」
殷寿看向前方。
「不必。」
他停顿片刻。
「孤只是看看那只狐。」
话说得平常。
像是说给内官听。
又像只是替自己找一个足以继续往前走的理由。
偏殿的门半开着。
殷寿走近时，先听见一声很轻的木器碰撞。
他停在门外。
没有立即进去。
午后的光从门缝间落入殿中，照亮一小片地面，也照见坐在矮案前的姜皇后。
她面前摆着几卷简册与一只小木盒。
白狐已经能稳稳站立，正用前爪压住她手边的一条系带。
姜皇后伸手去拿。
白狐立即把系带往自己身后拖。
她再伸手。
白狐又退了半步。
后腿仍有些不灵便，牠的动作不算敏捷，却比几日前活泼许多。那条系带被牠咬在口中，像成了某种非守住不可的猎物。
「放下。」
姜皇后的声音不重。
白狐不放。
她握住系带另一端，轻轻往回拉。
白狐咬着不松。
两边僵持着。
力道都很小。
不像争夺。
更像她们已经熟悉了这种只有彼此才明白的游戏。
姜皇后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个笑很淡。
淡到只要稍微移开目光，便会错过。
殷寿看见了。
他仍站在门外。
脸上没有惊讶。
也没有不悦。
只是像长久以来一直紧着的某个地方，忽然松开了一点。
原来她还会这样笑。
原来她不是只剩下端正、责任与疲惫。
白狐忽然松口。
姜皇后的手往后一收，差点碰倒身旁的小木盒。
她低低笑了一声。
比方才更短。
却也更真。
殷寿看着她。
没有酸涩。
没有嫉妒。
心里只浮起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也好。
多个小兽陪她，也无妨。
另一侧回廊传来脚步。
侍女甲走近，看见殷寿，立刻停下行礼。
「王上。」
偏殿里的声音停了。
姜皇后的笑也消失了。
殷寿清楚看见，那一点刚刚才浮上她脸上的柔软，如何在「王上」二字落下后，被重新收回原来的位置。
姜皇后已经站起身。
方才那个与白狐拉扯系带的人，重新变回所有人熟悉的王后。
「王上。」
殷寿走进偏殿。
「听说妳从雪山带了东西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白狐身上。
白狐已经放下系带，站在矮案旁，警戒地看着这个陌生男人。
「是。」
姜皇后停顿了一下。
「牠伤还未全好。」
殷寿走近一些。
白狐没有后退。
耳朵却微微向后。
殷寿看见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
白狐盯着那只手，身体稍稍压低。前爪没有擡起，牙齿也没有露出，只是整个身体都在告诉他：
不要再近了。
殷寿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收了回来。
没有强行去碰。
也没有因一只小兽拒绝自己而露出任何不悦。
「倒是认人。」
姜皇后看了白狐一眼。
「牠才入宫，还不熟悉。」
殷寿站起来。
「无妨。」
侍女奉上茶。
他接过，却没有立刻喝，只再次看向白狐。
白狐也仍在看他。
这是牠第一次如此近地观察殷寿。
不是从女娲的命令里。
也不是从未来必将发生的故事中。
只是看着一个站在姜皇后面前，却比所有宫人都更像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
他的衣袍比其他人沉重。
他的存在也使整个房间的秩序微微改变。
可他伸手时，牠不让碰。
他便收回了手。
没有命令。
没有威吓。
也没有要求姜皇后替自己解释什么。
白狐一时无法把眼前这个人，与那些早已被写好的称谓连在一起。
王。
帝辛。
商朝之主。
后世口中的纣。
至少此刻，他只是站在姜皇后面前，有些不自然。
殷寿在矮案另一侧坐下。
姜皇后也重新入座。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矮案。
白狐伏在姜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