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
夏来。
秋雨落过宫墙。
冬日的第一场霜，又一次停在朝歌的瓦上。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对宫中人而言，那只白狐已不再是刚从雪山带回来的稀罕物。牠仍然罕见，仍被不少人视为祥瑞，但牠的存在已经慢慢融进姜皇后的日常里。
最初，白狐走路时仍会避开受伤的后腿。
每次落地，都先将重量放到另外三只脚上。
后来，牠能在偏殿里奔跑。
再后来，牠开始跳上窗台、矮柜与姜皇后的案桌。
牠会用尾巴扫乱简册，会用前爪按住玉佩，也会忽然叼走一条系带，让宫女们在回廊里追着牠走。
伤口早已愈合。
白毛比幼时更加厚实，冬日里蓬松得像覆了一层新雪。尾巴垂在身后，走过深色宫墙时，总显得格外醒目。
宫人依旧称牠为祥瑞。
有人看见牠伏在姜皇后脚边，会低声说王后受神明庇佑。
姜皇后从不接这些话。
她只会问：
「水换了吗？」
「换过了。」
「昨日的肉太咸。」
她低头看一眼伏在案旁的白狐。
「今日少放些盐。」
「是。」
白狐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牠未必听得懂每一个字。
却知道这句话与自己有关。
牠也逐渐熟悉殷寿。
最初，是熟悉他的脚步。
殷寿的步伐比宫人沉，也比侍卫稳。即使隔着回廊与门扉，牠也能从一片杂乱声音里分辨出来。
后来，牠熟悉了他进门时带起的风。
再后来，是他的气味。
金属、皮革、沉香、酒，以及一点只属于他本人的气息。
有时殷寿尚未走到回廊，白狐便已从窗台上擡起头。
下一刻，远处才传来内官的声音：
「王上到。」
殷寿也不再试图强行碰牠。
他偶尔坐在偏殿里，白狐便在远处看着他。
久了，牠会自己靠近，低头闻一闻他的手。
有一次，牠甚至叼走了他腰间垂下的一条系带。
殷寿低头看着牠。
「如今倒不认人了。」
姜皇后坐在一旁翻看简册。
「牠只是记住王上的味道。」
殷寿擡眼看她。
白狐在这时松开系带，跳上窗台。
那一眼最后没有落到任何话里。
一年过去。
三者之间形成了一种没有人说明，也没有人命名的日常。
午后安静。
庭院里有风，吹动帘角，也将几片枯叶推过石阶。
姜皇后坐在案前，查看宗庙祭器修缮的名册。
白狐伏在窗台上，半闭着眼睛。
牠看似睡着了。
耳朵却仍随远处声音微微转动。
忽然，白狐擡起头。
两只耳朵同时朝向回廊。
姜皇后没有擡眼。
「怎么了？」
白狐站起身，视线落在门外。
片刻后，远处才传来一阵沉稳脚步。
姜皇后翻动竹简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
接着，侍女从门外进来。
「娘娘，王上到了。」
姜皇后垂着眼。
「请王上进来。」
殷寿走入偏殿时，白狐已经从窗台跳下，站在案旁看他。
他低头看了牠一眼。
「又是牠先知道。」
姜皇后也看向白狐。
「牠鼻子灵。」
殷寿走近。
白狐没有后退。
只是微微仰起头，闻了闻空气。
牠熟悉这个气味。
也熟悉每当这个气味出现时，姜皇后身上那些极其微小的变化。
她的手指会停一下。
呼吸会稍微变慢。
背脊仍然端正，身体却会像提前知道某个人将走到自己面前。
这些变化太小。
小到人或许看不见。
白狐却闻得到。
殷寿在案旁坐下。
侍女奉上茶，随后退了出去。
白狐伏在姜皇后身旁，尾巴绕住前爪。
矮案上摆着宗庙修缮、祭器调度与内廷名册。
两人谈的也全是这些事。
「宗庙东廊的修缮，三日后能完工？」
「工匠回报，若天候不变，两日便可。」
「祭器清点呢？」
「已完成大半。缺的几件，臣妾会命人补齐。」
殷寿点头。
姜皇后翻过一页。
事情很快便说完了。
偏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人立刻起身。
殷寿端起茶，指腹停在盏沿。
过了一会儿，他像只是顺势提起：
「今夜宗庙议事，应会早些结束。」
姜皇后擡眼看他。
白狐也擡起头。
「王上政务繁重，不必特意过来。」
殷寿握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孤本也只是顺口一提。」
姜皇后的目光重新落回简册。
「那便依王上方便。」
话说完了。
偏殿里重新安静。
殷寿喝了一口茶。
姜皇后翻过一片竹简。
白狐伏在两人之间，看着他们。
牠不懂。
白狐并不理解人类所有的词句。
但牠闻得到。
殷寿说「顺口一提」时，呼吸比先前沉了一点。
他的气味没有像准备离开的人那样散开。
反而像雨前受潮的木，停在原地，压得更深。
他的肩膀略微向后。
身体却仍朝着姜皇后的方向。
姜皇后说「依王上方便」时，手指收紧了竹简边缘。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呼吸却停了半拍。
她没有看殷寿。
可身体也没有真正转开。
两人的气味都没有远离。
眼睛却不再看向彼此。
白狐歪了一下头。
狐族不是这样。
想靠近，便靠近。
不愿靠近，便转身走开。
喜欢一个气味，就伏在那个气味旁边。
厌恶，便露齿。
害怕，便躲远。
信任，就在对方身旁闭上眼睛。
没有哪一只狐会明明朝向一个人，却说不必过来。
也没有哪一只狐明明想留下，却说自己只是顺口一提。
白狐看看殷寿。
又看看姜皇后。
牠无法理解，为何人类的身体与嘴，可以同时说出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日光逐渐向西偏去。
殷寿把茶盏放回案上。
「孤先走了。」
姜皇后也站起身。
「臣妾恭送王上。」
殷寿往门外走。
姜皇后送到门边。
白狐仍留在案旁，没有跟上。
殷寿走到门槛前时，停了一瞬。
姜皇后站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之间明明还有什么没有说完。
白狐闻得到。
那股尚未消散的气味仍留在门内。
殷寿没有回头。
「宗庙那边若有变动，命人告诉孤。」
姜皇后低声道：
「是。」
这不是他们真正想说的话。
却是最后说出口的话。
殷寿跨过门槛，沿着回廊离去。
姜皇后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
时间很短。
她很快便收回目光。
可白狐看见了。
牠没有追出去。
也没有挡在门前。
只是安静地看。
殷寿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姜皇后仍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只有一瞬。
接着，她转身走回案前。
坐下。
重新拿起刚才那卷简册。
白狐走到她身边，伏回脚侧。
姜皇后看着简册。
很久。
没有翻页。
白狐擡头看她。
她的脸依然平静。
呼吸也已经慢慢恢复。
只有握着竹简的手，比平常更紧一些。
过了许久，姜皇后像终于察觉自己没有在看字。
她松开手指。
翻过一页。
动作很慢。
白狐低下头。
牠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