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春天进入朝歌。
花开过。
雨季来过。
宗庙前的祭火熄灭，又在下一次大祭中重新点燃。
三年过去了。
从姜皇后在雪山中抱起白狐的那一夜算起，牠已经在她身边生活了整整四年。
白狐早已完全长成。
牠不再是当年伏在雪地里，瘦小、受伤，连呼吸都几乎看不见的幼狐。
身形修长。
毛色如雪。
蓬松的长尾落在身后，走过深色宫墙时，像一小片从冬日遗留下来的白。
牠熟悉姜皇后所有的生活。
姜皇后清晨起身时，牠会伏在门边，等侍女替她梳发更衣。
姜皇后看简册时，牠便蜷在案旁。有时睡着了，尾巴会压住垂落的竹简；有时醒着，便盯着她翻动竹片的手指。
姜皇后祭告时，牠不能进殿，便安静留在门外。
起初，牠会在殿门附近来回走动。
后来，牠学会伏下来等。
因为无论祭告多久，姜皇后最后总会从那扇门里出来。
到了夜里，姜皇后偶尔从睡梦中醒来，只要将手往榻侧探去，便总能碰到柔软的毛。
白狐也熟悉了朝歌。
牠知道哪一条宫道清晨最早有人经过。
知道尚食局每日何时送来食物。
知道哪一座宫门入夜后会关上。
也知道哪些宫女会在姜皇后不在时，偷偷摸一下牠的尾巴，又在听见远处脚步后迅速把手收回去。
有时牠明明已经醒着，仍闭着眼睛。
任由她们碰。
只在那只手停留得太久时，才忽然甩一下尾巴，把人吓得连退两步。
殷寿依旧会来。
白狐早已不再警戒他的脚步与气味。
有时殷寿坐在偏殿里，牠会从他身旁经过。
偶尔停下，闻一闻他的手。
更多时候，只擡眼看一下，便回到姜皇后身边。
牠仍然不明白王与后之间所有的话。
只是三年过去，牠已经渐渐习惯了他们那种奇怪的相处方式。
说的是宫务。
问的是祭器。
谈的是宗庙、边境与朝臣。
真正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则停留在呼吸、眼神与那些短暂得几乎不存在的沉默里。
宫人依旧称牠为祥瑞。
姜皇后仍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只在某个冬日，看见白狐跳上覆着薄霜的窗台时，平静地说了一句：
「慢些。」
白狐回头看她。
没有慢。
反而纵身跃上更高的矮柜，将上头叠好的几卷简册扫落在地。
姜皇后望着满地竹简。
白狐则站在高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片刻后，她嘴角又出现了那个多年来只在少数时刻才会浮现的笑。
很淡。
白狐却已经学会辨认。
四年里，牠几乎不曾离开姜皇后太久。
也从未想过，在成为她身旁这只白狐以前，自己还曾经是谁。
那一夜，宫中格外安静。
寝殿里只留着一盏小灯。
灯芯已经烧得很短，火光低低伏着，仅能照亮榻边一小片地面。
姜皇后已经睡着。
她侧卧在榻上，呼吸平稳。散开的长发落在枕侧，白日里总是微微绷紧的眉间，也在睡梦中松开了。
白狐伏在榻边。
头枕着前爪，尾巴沿着身侧围成一圈。
殿外无风。
只有远处巡夜宫人的脚步，每隔很久，才从宫道上传来一次。
一道极轻的声音忽然响起。
像尖锐的指甲擦过木地。
很短。
随即消失。
白狐睁开眼睛。
耳朵竖起。
牠没有立刻起身，只先擡起鼻端，仔细辨认空气中的气味。
没有宫人。
没有陌生人。
也没有任何牠所熟悉的野兽气息。
寝殿中只有灯油、木材、香料，以及姜皇后身上牠早已熟悉的味道。
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从门边传来。
白狐慢慢擡起头。
半开的殿门外，站着一道黑色身影。
大小近似山犬。
身体低伏，四肢修长。
可黑暗吞没了牠的细节，看不见毛色，也看不见眼睛，只能看见一个几乎与夜色连在一起的轮廓。
那道影子没有进入寝殿。
只是站在门外，看著白狐。
白狐起身。
背脊微微压低，却没有露齿。
黑影也没有表现出攻击的意图。
片刻后，牠转身离开。
白狐没有立刻追上去。
牠先回过头，看向榻上的姜皇后。
姜皇后的呼吸仍然平稳。
手安静放在被褥之外，没有任何异状。
白狐又看向门外。
那道黑影已经走到回廊尽头。
牠只迟疑了一瞬，便追了出去。
黑影穿过回廊。
白狐紧跟在后。
两道兽形在夜间的王宫里迅速移动。
黑影始终比白狐快半步。
每当白狐加快速度，牠便转过下一道宫门。
每当白狐停下来辨认气味，牠又会在前方另一片阴影中出现。
白狐闻不到牠。
地面没有足迹。
石板上也没有留下任何气息。
甚至连黑影经过廊下灯火时，火焰都没有明显晃动。
远处，巡夜宫人提灯走来。
黑影从他们眼前穿过。
没有人擡头。
白狐紧接着追过去，其中一名宫人才像察觉到一阵风，停下脚步，回身望了一眼。
灯火照亮空荡的宫道。
什么也没有。
黑影越过石桥。
穿过侧门。
白狐一路追赶，渐渐离开熟悉的内廷。
周围宫墙变得更高，也更暗。
空气里开始出现祭香、香灰与长明灯燃烧后留下的气味。
白狐的脚步慢了一瞬。
牠认得这个方向。
女娲殿。
那道黑影最后一次出现时，正站在女娲殿前的石阶上。
牠回过头。
黑暗里，白狐仍然看不清牠的眼睛。
但牠知道，那道影子正在看自己。
下一刻，黑影转身踏入殿门后方的黑暗。
消失了。
白狐冲上石阶。
女娲殿的门半开着。
殿内空无一物。
至少没有那道黑影。
白狐停在门外，仔细闻了闻。
没有气味。
牠绕过殿前石柱，走向侧廊，又跑下石阶，在殿宇四周寻找。
没有足迹。
没有呼吸。
没有任何活物曾经经过的痕迹。
那道如犬一般的影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白狐重新回到正门前。
牠往殿内望了一眼。
女娲神像高高立在黑暗深处。
只有神案前那几盏长明灯，照亮台基与衣袍下缘。
没有黑影。
没有声音。
姜皇后仍独自睡在寝殿里。
白狐转过身，准备沿原路回去。
就在此时，殿内的长明灯忽然亮了一些。
不是一盏。
而是所有灯火同时拔高。
暖黄的光沿着石板向外延伸，将白狐的影子拉长，落在殿门前。
牠停下。
殿内没有风。
所有火焰却缓缓倾向神像。
白狐回头。
片刻后，跨过门槛。
女娲殿比外面更冷。
白狐的脚步很轻，肉垫落在石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牠走到大殿中央。
数年前，殷寿曾在这里淋着雨、带着酒意，在墙上写下无人替他转交的话。
三圣也曾在这里，看着那个睡在神像脚下的王。
但白狐不知道。
墙上的字早已被擦去。
石板上也没有留下那一夜的酒渍与墨点。
所有痕迹都已消失。
只有女娲像依然立在高台之上。
神像半阖着眼。
那道目光像落在殿内，又像穿过整座人间，看向一个凡人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白狐仰头看着祂。
火焰轻轻晃动。
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