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闻见焦土气味时，天还没有亮。
那气味从风里来。
先是极淡的一点，混在夜露与泥土之间，不容易分辨。走得再近些，便能闻出里面有烧过的木、麻布、谷物，还有某种更沉、更黏，让人不愿细想的东西。
他停在山坡上。
前方的村落沉在黎明以前的灰暗里。
没有灯。
没有犬吠。
也没有炊烟。
原本沿着坡地排列的屋舍，大半已经倒了。烧黑的梁柱斜插在残墙之间，有几处仍冒着细烟，被清晨的风吹散，又从另一个方向缓慢聚回来。
村口那棵老树还在。
树干被火熏黑了半边，枝叶没有烧尽，只是垂着，像一个人被迫看完了整件事，却不能替任何人作证。
姜子牙站了很久。
他肩上还背着行囊。
布鞋沾满一路带回来的泥，衣摆也有几处被山间荆棘划破。他原本以为，这个时辰回来，会先看见村东第一户人家的火。
那家人总起得早。
老妇人睡得少，天未亮便会烧水。她家屋顶有一道补过三次的裂缝，每逢下雨，仍会漏下一小片水。去年他离开时，她还站在门前说，等他回来，便让他把那片屋顶重新压好。
现在，那间屋子只剩半面墙。
姜子牙沿着坡道往下走。
脚下踩到一块碎瓦。
声音不大。
在这片寂静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一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绕开。
村口的木栅倒在地上。
栅门旁原本挂着一串用兽骨磨成的小片，风吹时会相互碰撞。孩子们喜欢用手拨弄，弄得太响，便会被大人斥责。
那串兽骨如今散在泥里。
有几片被踩碎了。
留下的脚印不只一种。
人的，马的。
有些深，有些浅，彼此交叠，从村外一路踏进来，又从另一侧离开。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
雨水填进蹄印里，积成一个个暗色水洼。
姜子牙蹲下身。
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道足迹的边缘。
泥仍是软的。
事情发生不久。
或许一日。
或许不到两日。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第一具尸体在井旁。
那人趴在地上，背后压着一根倒下的木梁。衣服被火烧去一角，露出的皮肤已经发黑。
姜子牙没有立刻靠近。
他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只从木梁下伸出的手。
手指粗短。
食指第二节有一道多年留下的旧伤，弯曲时总不能完全合拢。
姜子牙认得那只手。
「姜庚。」
声音从他口中出来时，很轻。
像是在怕惊醒什么。
没有回应。
姜子牙走过去，跪在泥地里。
他试着擡起木梁。
木梁一端卡在倒塌的墙石下。第一次用力，没有移动。第二次，他把肩膀抵进梁下，脚踩住湿泥，缓慢地将那截烧得半焦的木头撑起来。
炭灰从梁上落下，沾满他的头发与肩膀。
他将尸体拖了出来。
姜庚的脸被压在地上，一侧已经看不清楚。姜子牙把人翻过来，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泥。
没有必要确认。
那道伤已经够了。
姜庚年轻时替人劈木，被斧背砸伤了手。后来每逢冬日，指节便会肿起。他总说只是一点旧伤，不碍事，却再也不能握紧细小的东西。
去年祭祖时，他还因为拿不稳酒爵，让酒洒在地上，被众人笑了半日。
姜子牙记得。
所以这是姜庚。
不是一具死在井旁的男人。
不是一个被木梁压住的人。
是姜庚。
他解下行囊。
里面有换洗的衣物、一小袋干粮、几卷尚未用完的木牍，以及一把短刀。
姜子牙取出一片木牍。
手指在上面停了片刻。
他没有笔墨。
回来的路上，他原本没有想过自己需要写下什么。
姜子牙转头看向旁边烧毁的屋舍。
灶边仍有未被雨水浸透的木炭。
他捡起一小块，在木牍上写下两个字。
姜庚。
字迹很粗。
炭末卡进木纹里，一笔深，一笔浅。
他在名字下方又添了一句。
井旁。右手食指有旧伤。
写完后，他将木牍放在姜庚胸前。
然后起身，往下一间屋舍走去。
第二个人倒在屋门内。
是个女人。
身体侧蜷着，两只手抱在胸前，怀里原本似乎护着什么。可她的手臂之间是空的。
姜子牙认得她衣襟上的绣纹。
两道水纹，一只短尾鸟。
那不是精细的纹样，针脚甚至有些歪。她嫁来姜族那一年，亲手在每件衣服上绣了相同的记号，说这样晾晒时便不会与别家弄混。
「阿满。」
姜子牙叫出她的名字。
女人的脸已被烟火熏得难以辨认。
但衣襟还在。
她右耳上少了一枚骨饰，只剩系绳。姜子牙在她身旁的灰烬里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另一枚。
他写下名字。
姜满。
门内。衣襟有水鸟纹。右耳骨饰遗失。
写到最后四字时，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能确定。
是因为那枚骨饰是她母亲留下的。
她平日很少取下。
若不是在逃跑时被扯落，便是在有人拖拽她时断了。
姜子牙没有继续找。
他把木牍放到她身旁。
屋里还有一个人。
很小。
蜷在倒塌的木案后面，只露出半截腿。
姜子牙走过去。
他的脚在那里停了很久。
木案不重。
他却没有立刻移开。
直到风从破损的墙洞里吹进来，将地上的灰烬卷起一层，他才伸出手，把那张木案缓慢地推开。
孩子侧躺着。
脸上没有明显伤口，像只是睡着了。嘴角与鼻下有干涸的黑痕，手里还握着一小块编绳。
那条绳子是红色的。
村中同样年纪的孩子，大多有一条。
去年岁末时，几个妇人用剩下的染线替他们编的。绳结各不相同，用来分辨是谁的。
姜子牙把绳子从孩子手里轻轻取出来。
他看着那个绳结。
看了一次。
又看了一次。
这不是阿满家的孩子。
阿满的女儿编的是双结，末端留得很长。
眼前这一条只有一个结，绳尾被牙齿咬得起毛。
姜子牙记得有一个孩子，总喜欢把手上的绳子放进嘴里。大人打过几次手，仍然改不了。
「姜午。」
他说。
说完后，他又摇了摇头。
也可能是姜辛。
姜辛比姜午小一岁，身形也瘦。两个孩子常在一起，衣服也曾互相换穿。
姜子牙蹲在那里，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头发。
发尾被火燎去一片。
耳后原本应该有一颗小痣。
他把头轻轻偏过去。
皮肤已被烟熏得发黑。
看不见。
姜子牙握着那条红绳，坐在灰烬里。
天色又亮了一点。
村落的轮廓逐渐清楚。
那些昨夜被黑暗遮住的东西，一件一件显露出来。
倒在路边的人。
伏在屋门外的人。
压在屋梁下的人。
还有远处土墙旁，一只从灰堆里露出的脚。
没有哭声。
没有求救。
黎明只是照常到来，把一切照得更清楚。
姜子牙低下头，在木牍上写下两个名字。
姜午。
姜辛。
他在两个名字之间留了一点空隙。
下面写道：
阿满屋内。红绳单结。年幼。未能辨明。
他没有划去任何一个。
若这具尸骨属于姜午，姜午的名字便在。
若属于姜辛，姜辛的名字也在。
他不愿为了让记录看起来准确，便擅自让其中一个孩子消失。
木牍放下后，姜子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