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天尊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坡地尽头，与墓群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姜子牙也没有回头。
最后一座墓仍未填平。
墓坑里的木牍被薄土遮去一角，十四个名字只剩最上面的几行还能看见。姜子牙跪在坑旁，用已经无法握紧的手，一捧一捧将泥土推下去。
他没有请那人帮忙。
那人也没有上前。
风从村落烧毁的屋舍间穿过，带着残余的焦味，越过坡地，吹动每一座墓前的木片。
有几块木片立得不稳。
在风里晃了几下。
姜子牙停下手，走过去，一块一块重新插好。
他先扶正姜庚的名字。
再扶正姜满。
到那名不能辨认的孩子墓前，他蹲得久了一些。
木片上仍并列着两个名字。
姜午。
姜辛。
炭笔的字被昨夜的雨水晕开了边缘，却还能看清。
姜子牙从地上捡起一块较硬的碎石，沿着原本的字迹重新刻了一遍。
石尖刮过木纹。
一下。
又一下。
他的手指不稳，第一笔偏了。
他便沿着偏出的痕迹，把整个字刻得更深。
元始天尊看着他。
不是看那两个名字。
是看姜子牙刻字时，如何把伤裂的掌心压在木片上，如何不肯让木片在他手里移动分毫。
血从掌下渗出。
混进字痕。
姜子牙没有察觉。
或者察觉了，也没有理会。
他刻完两个名字，把木片重新插入土中。
这才回到最后一座墓前。
泥土已经填到墓坑一半。
姜子牙跪下来，继续用手推土。
元始天尊仍站着。
那身衣裳看不出质地。
不是麻，也不是帛。
明明是极淡的颜色，落在这片遍布焦土与湿泥的地方，却不显得洁净，也不显得突兀。
更像那个人原本就不属于任何会被泥土沾染的事物。
姜子牙推完最后一捧土。
墓坑平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
双手按在新土上，将松散的泥一点一点压实。
那里埋着没有办法归还给任何人的骨头、饰物与十四个尚未得到答案的名字。
他压得很慢。
像只要压得足够仔细，那些人便不会再被风吹散。
最后，他取来一块木片。
上面写着：
姜族未归者。
下方是十四个名字。
木片很长。
立起来后，比其他墓前的木牌高出一些。
姜子牙看了片刻，将它插进土里。
风吹过。
木牌没有倒。
他这才坐下。
不是因为事情已经做完。
是双腿忽然失去了支撑。
姜子牙坐在湿土中，手垂在膝旁，低着头喘息。
呼吸很浅。
肩膀每起伏一次，沾在衣上的泥便裂开一些。
元始天尊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姜子牙没有擡头。
「你是谁？」
他的声音很哑。
元始天尊看着墓群。
「昆仑来客。」
姜子牙等了一会儿。
那人没有再说。
他擡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对方。
那是一张难以判断年岁的脸。
不是年轻。
也不是衰老。
眉目之间没有凡人长久生活留下的痕迹，没有风霜，没有疲惫，也没有任何急于让人明白的情绪。
他站在那里。
像山尚未被人命名以前，便已经存在的一块沉默。
姜子牙看着他。
「昆仑的人，为何来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
姜子牙的目光没有变。
「我不认得你。」
「我认得你。」
「何时？」
「今日。」
这个答案让姜子牙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已经肿起。
伤口里全是泥。
十根手指有几根无法完全弯曲。
「今日以前不认得？」
「不认得。」
「那便不是来寻我的。」
元始天尊没有反驳。
姜子牙擡眼看他。
「你是来看这些墓。」
「也是。」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便走吧。」
元始天尊仍没有动。
风从二人之间穿过。
姜子牙等不到脚步声，便不再理会他。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第一次没有成功。
右手压进泥里，手臂立刻颤了一下。
元始天尊看着。
仍没有伸手。
姜子牙换了左手。
膝盖抵住地面，慢慢将身体撑起来。
站稳之后，他往村落方向走。
脚步很慢。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元始天尊的声音。
「你不问，是谁杀了他们？」
姜子牙停下。
他没有回头。
「你知道？」
「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足以让你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劫掠。」
姜子牙转过身。
他的脸上仍没有怒意。
那双眼睛却第一次不再只看着眼前的事情。
像一扇原本紧闭的门，在那句话后面裂开一道缝。
「谁？」
元始天尊没有立刻回答。
姜子牙又问：
「是方国私兵？」
「不是。」
「边境流寇？」
「不是。」
「仇族？」
「不是。」
姜子牙盯着他。
「那是谁？」
「大商的人。」
墓地忽然显得更静。
姜子牙没有移动。
他像是听清了每一个字，又像那句话尚未真正抵达他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他问：
「哪一支军？」
「奉王命而行的人。」
姜子牙的下颌绷紧了一点。
「谁的王命？」
元始天尊看着他。
「朝歌的王命。」
姜子牙笑了一下。
声音很短。
没有半点笑意。
「朝歌离此千里。」
「王命不必亲自走完千里。」
「我问的是谁下令。」
「命令从朝歌而出。」
「谁开口？」
「有人开口，有人传达，有人解读，有人执行。」
「我问谁开口。」
元始天尊沉默。
姜子牙走回来一步。
「殷寿？」
「这件事与殷商有关。」
「我问的是殷寿。」
「你此刻只想要一个名字。」
「死人有名字。」
姜子牙看向墓群。
「杀他们的人，也应当有。」
元始天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墓前的木片在风里排列着。
那些木片并不整齐。
有的高。
有的低。
有的刻着一个名字。
有的刻着一长列可能的人。
「你要那个名字做什么？」
姜子牙转回来。
「去问他。」
「问什么？」
「为什么。」
「若他不答？」
「再问。」
「若他死了？」
姜子牙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便在他死以前问。」
元始天尊没有说话。
姜子牙又向前一步。
「他们犯了什么罪？」
「未必有罪。」
「没有罪，为何要杀？」
「因为有些人想知道，姜族还留下了什么。」
「留下什么？」
元始天尊看向坡下的村落。
烧毁的祖祠只剩两面墙。
存放族谱与祭器的屋舍塌得最彻底，焦黑木片散落一地。
「名字。」
姜子牙没有听懂。
或者不愿意让自己太快听懂。
「你说什么？」
「血脉，祭辞，旧约，曾经侍奉过的神，知道的事，记得的人。」
元始天尊的语气仍然平静。
「有人要找出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