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不再理会他。当务之急是建立庇护所，应对即将到来的风雨。
她选择在斜坡下那片相对平坦、背靠巨大岩石的沙地作为营地。这里避风，地势略高，不易被潮水侵袭。她用收集来的藤蔓和坚韧的灌木枝条，在岩石和地面之间斜斜地搭起一个简陋的框架，再用大片的、坚韧的阔叶层层叠叠地铺盖上去，像鱼鳞一样排列，形成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A字形窝棚。窝棚开口背对着大海，朝向灌木丛的方向。入口处，她用剩下的藤蔓和枝条编织了一个粗糙的、可以拖动的“门帘”。
整个过程她动作麻利，效率极高，仿佛演练过无数次。脚踝的刺痛被她强行忽略，身体的疲惫被求生的意志压榨。当简陋的窝棚终于搭好时，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迅速连成一片，天地间瞬间被灰蒙蒙的雨幕笼罩。
海风卷着冰冷的雨水抽打在身上，木青立刻将那条依旧昏迷的人鱼拖进了窝棚里。沉重的鱼尾在泥泞的沙地上拖出一道深痕。窝棚内部狭小低矮，勉强容纳下他们两个。人鱼巨大的鱼尾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木青只能蜷缩在靠近入口的位置。
外面风雨如晦，雨点密集地敲打在阔叶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窝棚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海腥味、湿木头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身边人鱼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深海般的冷冽味道。
木青靠在冰冷的岩石内壁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雨和身边人鱼微弱的呼吸。她拿出那几片多汁植物的叶子，小心地撕开坚韧的外皮，露出里面半透明的、凝胶状的果肉。她小口地咀嚼着，青涩微苦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带着淡淡的草木腥气，但水分充足，极大地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胃部的灼烧感。她吃了小半片，将剩下的仔细收好。
她又检查了一下人鱼的状况。呼吸依旧微弱，但还算平稳。肋下和鱼尾伤口处的布条和渔网被雨水浸湿，颜色更深了，但没有新的血迹大面积渗出，说明加压止血暂时有效。这是一个好信号。
雨声淅沥，窝棚里一片昏暗。只有入口缝隙透进一点惨淡的天光。木青蜷缩着，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不敢完全放松警惕。身边躺着一个非人的、极度危险的生物，即使他现在虚弱得如同婴儿。
她需要信息。需要打破这种沉默的、充满未知的僵局。需要开始“收利息”。
她侧过身，面朝着蜷缩在窝棚深处、被阴影笼罩的人鱼。伸出手指，沾了一点窝棚内壁上凝结的水汽，在相对干燥的沙土地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下面加一条竖线。
“人。”她清晰地吐出一个汉语音节，然后用指尖点了点自己。
接着，她画了一条波浪线：“水。”然后晃了晃手里还剩一点水的塑料瓶。
她的动作很慢，发音清晰有力，目光紧紧锁住人鱼的脸，观察着他任何细微的反应。
人鱼依旧昏迷着，苍白的脸埋在墨蓝色的湿发中，毫无动静。
木青并不气馁。她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鱼尾形状，然后指向他巨大的、被渔网包裹的尾巴：“鱼尾。”声音依旧清晰。
她又指了指他，然后画了一个简陋的王冠（三个三角形叠在一起）：“你？王？”这是基于他非凡的形态和可能的遭遇（政治斗争受伤）的试探。
依旧没有回应。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和外面单调的雨声。
木青沉默了一下。她收回手指，目光落在他干裂的嘴唇和灰败的脸色上。投资需要耐心，尤其是对一个濒死的项目。她拿出剩下的半片多汁植物叶子，撕下一小块凝胶状的果肉。这次，她没有自己吃，而是将那块果肉凑到了人鱼的唇边。
冰凉湿润的触感再次刺激了他。干裂的嘴唇本能地翕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张开了一条缝隙。木青顺势将那块果肉塞了进去。
果肉入口即化，清凉微苦的汁液渗入干渴的口腔。昏迷中的人鱼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去。
就在他吞咽的瞬间，木青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利息。”她顿了顿，指尖再次在沙地上，用力划下昨天刻下的那两个方块字：【利息】。“这是你要付的代价。用你的知识，你的语言，你的一切来还。”
窝棚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人鱼依旧昏迷，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
木青收回了手，不再说话。她靠回冰冷的岩壁，闭上了眼睛，保存体力。她知道，种子已经埋下。当这条鱼真正醒来，当求生的欲望压倒一切时，他会明白这笔“债”的分量。而她要做的，就是确保他活到能偿还“利息”的那一天。
风雨在窝棚外呼啸，狭小的空间里，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气息在沉默中交织。一个在昏迷中挣扎求生，一个在清醒中冷酷算计。荒岛求生的第二日，在冰冷的雨水和无声的契约中缓缓流逝。
暴风雨在黎明前终于耗尽了力气，留下一片狼藉的湿冷。
木青是被渗进窝棚的寒意冻醒的。屋顶的阔叶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雨水顺着破洞滴滴答答落下，在她蜷缩的角落积起一小洼冰凉。空气里充斥着泥土、腐叶、血腥和海腥混合的浓重潮气。她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喉咙的灼痛缓解了些，但胃袋空空如也，饥饿感像无数小爪子在里面抓挠。
她第一时间扭头看向窝棚深处。
那条被深绿色渔网包裹的雄性人鱼，依旧侧躺在阴影里。墨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粘在苍白的脸颊和沙地上，胸膛的起伏微弱但比昨天明显了一些。最关键的，他肋下和鱼尾伤口处包裹的布条和渔网，虽然被雨水浸透成了深褐色，却没有新的、刺目的鲜红晕染开来。
止血有效。这条鱼的命，暂时算是吊住了。
木青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微松动了一分。投资暂时没有血本无归。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避开地上的水洼，凑近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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