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砚被打翻，将秦阳小院泼染得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剪影。三更天的梆子声刚过最后一响，西厢房的窗棂便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汽，像是冬晨河面初融的薄雾，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辉。
院角的老槐树把影子拉得老长，虬结的枝丫如同鬼魅的手指，正沿着青石板路缓缓爬行。秦阳盘膝坐在榻上，指尖的烛火突然 “噗” 地矮了半截，烛芯爆出的火星在他瞳孔里明灭 —— 那是龙老的声音正顺着经脉往天灵盖钻，苍老得像是从青铜鼎里捞出来的古泉，每一个字都带着湿润的锈迹。
“混沌者，非清非浊，非阴非阳……” 龙老的声音突然在颅腔内炸开，秦阳只觉百会穴像是被银针轻轻挑开，一股清凉顺着脊椎蜿蜒而下，所过之处的经脉仿佛被浸在温玉水中，连带着呼吸都染上了玉石的温润。他按照《混沌感应篇》的心法捏了个法诀，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异常清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打着蒙着丝绸的铜鼓。
神识初初探出时，像被投入古井的石子。起初只是一圈极淡的涟漪，贴着青砖地面缓缓漾开，掠过窗台上那盆半枯的兰草时，竟 “看” 到根系深处蜷着几只乳白色的幼虫，正贪婪地吮吸着晨露凝结的水汽。秦阳不由得屏住呼吸，这感觉太过奇妙，仿佛他的双眼突然穿透了皮肉筋骨，能直抵万物的魂窍。
当神识漫过院墙的刹那，秦阳忽然打了个寒噤。
东侧秦昊的院落像是被无形的黑布罩住，月光落到那方天地竟诡异地折转，碎成无数银亮的星屑沉在青砖缝里。空气中漂浮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初看如磨秃的墨条在宣纸上拖出的淡痕，细看却发现每一缕都在蠕动，像是被斩断的蜈蚣仍在抽搐。最浓烈的团块盘踞在正屋床榻上方，形状如同蜷缩的蛇卵，表面泛着油滑的光泽，隐约能听见细密的啃噬声，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蚕食枯叶。
“噬灵蛊的源头……” 秦阳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那黑气里翻涌的阴煞之气，与他幼时在古籍插图上见过的蛊母画像如出一辙 —— 它们以生灵精气为食，结出的蛊虫能操控人的心神，最是阴毒难缠。他甚至能 “闻” 到那团黑气中混杂的血腥甜，像是刚宰的牲畜被闷在密不透风的陶罐里，发酵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神识如受惊的鸟雀般欲回缩，却被龙老的声音按住：“稳住气脉。此等阴物最善感知活物气息，你此刻退避，无异于在黑夜里点燃火把。”
秦阳喉间泛起一股铁锈味，强迫自己放松肩胛。他看着那团黑气突然微微震颤，表面裂开无数细缝，透出点点猩红，像是有无数只眼睛正在黑暗中睁开。原来秦昊这些年卧病在床是伪装，他竟在豢养这等邪物！难怪家族库房里的几株百年灵药总无故枯萎，难怪去年负责洒扫的老仆会突然发狂自戕…… 过往的疑团如潮水般涌上，却被他强行压回心底。
他缓缓收回神识，动作轻得像拈起一片羽毛。当最后一缕感知脱离那方院落时，秦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胸腔上，发出擂鼓般的轰鸣。院墙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暗处磨牙。
“此刻惊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龙老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蛊母已至成熟期，若被逼急了，秦昊说不定会催动它同归于尽。”
秦阳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眼底的寒意。他望着窗纸上映出的槐树影子，忽然觉得那些枝丫像是无数只扭曲的手，正从四面八方探来，想要扼住他的脖颈。原来平静的秦家大宅，早已是藏污纳垢的泥潭，而他就站在泥潭边缘，稍不留意便会深陷其中。
就在神识完全回归体内的刹那，丹田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
那是种很奇特的感觉，像是投入湖心的石子本该沉入水底，却在触及湖床时，撞在了一块不属于淤泥的硬物上。秦阳疑惑地再次运转《混沌感应篇》，这次他将感知沉入地下，顺着青石板的纹路往深处探去。
泥土的腥气从脚下升起，混杂着朽木与铜锈的味道。当神识穿透三丈厚的夯土层时，他 “看” 到了那抹异样 —— 在祖祠正下方的地基深处，有一团比烛火更微弱的光晕，呈混沌的灰蒙色，像是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星子。它不似秦昊院中的黑气那般张牙舞爪，反而沉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在秦阳的神识扫过时，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睁开了眼缝。
“这是……” 秦阳的呼吸陡然急促。
龙老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波动：“混沌本源的气息…… 看来秦家祖祠底下，藏着比蛊母更要紧的东西。”
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住，院中的影子瞬间扭曲拉长。秦阳望着祖祠的方向，那里此刻正沉睡在浓黑的夜色里，飞檐上的兽首在暗影中若隐若现，像是在守护着某个惊天的秘密。他忽然明白，今夜这场修炼，不仅让他窥见了身边的毒蛇，更触碰到了家族传承中最隐秘的一环。
夜风卷着几片槐叶落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秦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汽在他唇前凝成转瞬即逝的雾，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重新闭上眼，耳中却不再是万籁俱寂，而是秦昊院中的啃噬声，祖祠地下的沉寂，以及自己胸腔里那声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 那是猎人与猎物在暗夜里，同时听见的，命运转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