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辰，季洵已经当值结束，一般都会在书房处理余下的公务。
姜令微带着和离书来到外书房，却被小厮告知季洵去了秦疏月的黛芳院。
她走进许久没来过书房，看见墙上挂满了字画，皆是出自秦疏月之手。
秦疏月在京中颇有才名，在闺中时便是人人称赞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季洵与她争执时，常拿她与秦疏月比较，说她无才无德，只会小女子的争风吃醋。
可她想和季洵下棋时，季洵忙着陪秦氏母子。
她作了画写了诗，季洵看都不看一眼，便笑她东施效颦，连才名都要和寡嫂争抢。
姜令微的视线掠过满墙字画，低笑一声，成亲两年，她这个人从未被季洵看见过。
他认定她狭隘肤浅，不屑于了解真正的她。
她将和离书放在案几上，正好免去了当面争执。
这不是她第一次写和离书，早在一年前，她就有了和离的心思。
只是每次季洵都当她是在耍脾气，要么将和离书撕了，要么避而不见。
而她也并未真正下定决心，更多的是把和离当做宣泄的出气口，想逼季洵妥协，想证明自己不一样。
只怪她心气高，不甘心输给秦疏月，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用心，日子定能好起来。
她真是错得离谱，这段关系里从来没有什么输赢，是她走错了路使错了劲。
这一次，她是彻底厌倦了这段姻缘。
姜令微从书房出来返回碧蘅院，途经小花园，迎面遇见季洵与秦氏母子。
季洵与秦疏月各牵着季煜的一只手，说说笑笑，好不亲密。
若她不认得他们，定会觉得他们是温馨的一家三口。
季府下人站在不远处，神色各异，视线落到她身上时，多了几分戏谑。
过去两年，这样的难堪她经历了无数次。
从前为了季府名声，为了自己的尊严，她都会冲季洵发脾气。
这次她只是默默绕开他们，头都不回地继续前行。
桂花不知何时开了，香气在身周浮动，馥郁宜人。
她步履从容平稳，穿过狭窄的花蹊，迈上宽阔的石子路。
月光洒下来，眼前一片明亮干净。
往后都会如此，她不会因为他们的存在而止步不前。
擦肩而过时，季洵眉头皱起，姜令微居然一言不发，没有生气。
他莫名生出想要解释几句的想法，松开季煜，朝姜令微走去。
还没出声，秦疏月就柔声道：“二爷，老太太院里该开饭了，我们快些去吧，别让老太太等急了。”
季煜亦奶声奶气开口：“二叔，我怕黑，你别松开我。”
季洵迟疑一瞬，缩回要去拉姜令微的手。
他冲季煜应了声好，再转头，已不见姜令微的身影，只瞧见一地花影在月下摇曳。
姜令微快到碧蘅院时，婆母柳氏身边的李妈妈快步朝她走来。
“二少夫人，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姜令微瞧着像是婆母有事找她，便应声前往。
当初她能在家道中落时嫁进季府，全靠公公和婆母打点周旋。
公公在她嫁过后没多久便死在公差途中，从那以后，整个季府待她好的，便只有柳氏和小姑子季芊芊。
她到了婆母屋里，一眼便瞧见柳氏手里捏着她方才送到外书房的和离书，心随之悬了起来。
“母亲，谢谢您当年的收留之恩，只是我……”
柳氏抬抬手，打断她的话，让她坐到身边。
“你父亲与我家老爷是多年的至交好友，我与你母亲亦是手帕交，若再强行留你，我不仅对不起你爹娘，也对不起死去的亡夫。”
柳氏顿了顿，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花。
“你直接将和离书摆到季洵跟前，他定会像从前那样，断不会答应。”
姜令微沉默一瞬，抬起清亮的双眸：“我意已决，求母亲帮帮我。”
柳氏握住她的手，神色和蔼：“我会想法子哄骗他签字，许你和离，但母亲想求你件事。”
她是看着姜令微长大的，打心眼里喜欢这孩子。
可惜季洵不争气，两人闹到这个份上，日子定然是过不好了。
姜令微闻言，欣然道：“母亲言重了，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相比婆母这个尴尬的身份，柳氏更像她亲近的长辈和恩人。
柳氏叹了口气，“因你公公骤然离世，芊芊守孝两年，耽误了婚事，眼见还有几个月就能议亲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家里万万不能出事，”
姜令微蹙眉：“母亲希望我等芊芊出嫁后再和离？”
柳氏点头，“崔家夫人看中了芊芊的品貌，这是一桩极好的婚事，若是错过，只怕会耽误芊芊一生。”
姜令微一怔：“哪个崔夫人？”
“崔澹崔侯爷的母亲，她有意将芊芊说给崔侯的堂弟崔序，崔序自幼父母双亡，养在崔夫人身边，与崔侯爷情同亲兄弟。”
说到这里，柳氏哀愁的脸上焕发出神采。
“芊芊嫁过去，就是崔侯的弟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亲事了。”
姜令微不置可否，当初她嫁给季洵，人人都道她一个罪臣之女能嫁到这样的清贵人家，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究竟是福气，还是晦气，只有她自己清楚。
见她不说话，柳氏又道：“令微，芊芊过了孝期就满十八了，不能再拖下去，若崔家得知她哥嫂和离，派人打听内幕，以崔侯的手段，定能将咱们府里那点事打听得一清二楚，到时候他们哪里还敢要芊芊。”
想到府里的糟心事，她连连叹气。
秦氏心思深沉，又是老太太的侄孙女，她想管也只能管自己的儿子。
偏季洵是个拎不清的蠢货，她管得多了，这个蠢货便迁怒于令微，认定是令微在背后告状。
到头来，受委屈的还是令微。
姜令微还未回应，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屋外进来。
“母亲，你就让二嫂走吧，她在咱们家吃的苦够多了，不能让二嫂委曲求全来换我的幸福，这不公平。”
季芊芊一屁股坐到柳氏身侧，瞪圆杏眼。
昨夜的事她听说了，只恨二哥分不清好赖。
幸好二嫂平安回来，否则她父亲的棺材板只怕都压不住了。
“我不是要牺牲你嫂子，我……”
柳氏一时语塞，哀求地看向姜令微。
她承认自己有私心，因姜令微嫁过来后，季洵一日比一日长进，她舍不得这个儿媳，往日对和离之事都装聋作哑。
如今又因女儿的婚事，想将和离再拖一拖。
可她是个母亲，总想为自己的儿女多打算些。
姜令微平静开口：“我答应，只请母亲勿要忘记今日的承诺，等芊芊出嫁，我就会离开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