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洵未必会答应和离，既然柳氏开了口，她索性应下。
一来和离之事算是板上钉钉了，二来就当还了季家的收留之恩。
此外，季芊芊只比她小一岁，幼年经常跟随季洵去姜府找她玩，算她半个妹妹，她也希望妹妹婚事顺遂。
柳氏握紧她的手，眼含泪光：“好孩子，你放心，从此以后你就和芊芊一样，是我的女儿，我必不会让你继续在季洵身边蹉跎余生。”
季芊芊撇撇嘴：“母亲，我又不是非要嫁到崔家，你何必委屈二嫂。”
柳氏转身将她搂到怀里，亲热地捏了捏女儿的圆脸。
“你打小就与崔序相识，得知崔夫人有意撮合你们，不是没有反对吗？”
季芊芊脸一红，羞怯地钻进母亲怀里，娇嗔道：“二嫂还在这呢，母亲快别说了。”
姜令微笑笑：“若是让我现在就走，我还舍不得你这个妹妹呢。”
看着这一幕，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如果母亲知道她在季家受的委屈，定会后悔将她嫁过来。
即便和离了，她也不能让爹娘知道这些事，否则二老肯定会自责愧疚。
一想到家人，姜令微胸口就泛起酸涩。
她陪着柳氏和季芊芊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
回到碧蘅院，宝瑟笑着迎出来。
“少夫人，青婵姐姐醒了，还吃了一大碗热粥。”
姜令微松了口气，去看了青婵，让她好好休养。
又悄悄给了宝瑟一袋银子，让她用于打点府中下人。
青婵受伤，吃食自然不能和往常一样，这些都需要银子。
她这个沦为谈资的二少夫人身份，远不如银子好使。
从青婵屋里出来，她吩咐宝瑟去厨房拿些清淡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光了。
无论日子如何，吃饭都是要紧事。
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前行。
临睡前，姜令微瞥见卧房左侧空无一人的隔间，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眼。
成婚两年，季洵留宿碧蘅院时，睡的都是那间纱厨。
理由是他们若早早有了孩子，秦氏孤儿寡母，在府中境况会愈发艰难。
进府两年，姜令微不曾见过他们孤儿寡母的艰难。
只知府里最好的吃食最好的布料，都是先紧着黛房院。
季洵回府第一件事，是先去看望他们母子。
刮风打雷的夜晚，黛芳院的下人来说声煜哥儿怕，季洵便会整夜守在那里。
她收回视线，打算让人将季洵的东西搬出去。
虽然暂时不能和离，她也不想继续和季洵共处一室。
梳头时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恍若在看陌生人。
短短两年，她就像变了个人。
昨晚她不往脸上抹血，崔澹多半也不会认出她。
谁会想到那个在书院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的苏慕之，会是季家无才无德妒名在外的二少夫人。
她抬手，抚平不知何时总是微微蹙起的眉心。
出嫁前，她会愁功课做不完，愁桂花糕不合口味，愁喜欢的裙子不合身……
那个时候，这些事能让她烦恼许久。
当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如今方知是寻常。
——
季洵一夜未归，姜令微得以一夜好眠。
清早她刚起来，季洵便推开门匆匆进来，清峻的脸上显露出没睡好的倦色，张开双臂示意她更衣。
“快些，今日是王老入朝第一天，可不能耽误。”
本打算视而不见的姜令微闻言，立刻拿起季洵的官服：“王老难道是王行山？”
季洵见姜令微乖顺地给他穿衣，还愿意和他说话，只当她气消了，也乐意多说几句。
“正是他，你我父亲的恩师，王老还兼任知经筵事，这可是天子老师，首席阁臣，有老先生说话，我往后的前程自不在话下。”
“多亏崔侯亲自拜请王老出仕，换做旁人，王老断不会给这个面子。”
后面季洵说了什么，姜令微无心再听。
王老入朝为官是天大的好消息，她终于等到了为父翻案的时机。
季洵把姜令微的沉默当成温顺，很是受用，俊脸上多了几分神采。
孤苦无依的罪臣之女，离了他还能依靠谁？
无论姜令微从前有多骄傲，在他面前还是得乖乖低头。
他临走前笑着承诺：“等我青云直上，到时自会想办法将你父母和弟弟从北境接回来，让他们换个平民身份好好生活，你不许再闹了。”
姜令微敷衍地嗯了一声，对于季洵的承诺，她不抱任何期待，权当自己没听过这话。
父亲是王老最为喜爱器重的学生，翻案的事大有希望。
想到这里，她脑海里浮现出崔澹清冷的身影。
同样做过学生，她比父亲差远了。
若在书院里，她能得崔澹的赏识和青睐，父亲的冤案她便敢破釜沉舟求到崔澹跟前。
可惜女扮男装在崔澹门下求学的四年，崔澹从未夸过她半句，对她反倒比对待其他同窗要严厉许多，崔澹的戒尺也只打过她的掌心。
她与同窗饮酒会被罚，与同窗在藏书阁整宿看书也会被罚，与同窗赛马还是会被罚。
那么多同窗一起做的事，崔澹偏只罚她，似乎她做什么都不对，想必是对她极为不喜。
纵使如此，在书院四年，也是她过去十九年人生里最快活的时光。
吃罢早饭，她将自己关在房里，苦苦思索拜帖该怎么写。
她见过王行山几次，印象里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
当初她仰慕崔澹，离不开王行山去姜府时，多次对崔澹的赞不绝口。
说什么天下才气，崔澹独占七斗。
那会她小孩心性，对传说中三岁作诗五岁辩经的天才崔澹，除了仰慕，还有些许不服气。
凭什么王行山面对她时总是板着脸，谈起崔澹却满脸笑意。
后来她去了书院成为崔澹的学生，才彻底服气。
惨绿少年，才气无双。
这封拜帖她足足写了两个时辰，遣词造句乃至笔迹，都尽量模仿父亲的风格。
下午，她独自来到王府，递上拜帖和父亲的字画。
在门外等了片刻，管家便亲自出来迎她。
“夫人，大人请您进去。”
姜令微颔首：“劳烦带路。”
管家将她带到一座藏书楼外，推开门让到一旁：“夫人，大人在里边等您。”
姜令微摘下帷帽，走进摆满书卷的藏书楼，王行山正站在一排书架旁翻阅竹简。
她走过去，恭敬地屈膝行礼：“臣妇拜见王大人。”
王行山不冷不热地点点头，微微侧身朝着书架另一边：“崔侯，这位便是姜濯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