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到京城时，天已经暗了。
谢怀宴在岔道上勒住马，忽然想起那片杏林，立刻调转了马头。
暖阁正在修建，原先那一片杏树只剩下稀稀落落几株。
管事闻讯赶来，忙说再有几日便能立梁。
谢怀宴问：“剩下的树呢？”
“明早便砍。殿下放心，误不了娘娘的事。”
谢怀宴一愣：“谁叫你们全砍了？”
他明明说只要砍掉几棵，空出修暖阁的位置便是。
管事一愣，跪下去道：“是殿下让奴才们照侧妃娘娘的意思办。”
谢怀宴看着那些平整的树桩，一时沉默。
江素月那天乖巧答应的模样又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素月受了这么多委屈，却从未主动要过补偿。
他心口一紧。
“去找几株杏树苗来。余下的树，谁也不许再动。”
树苗送来，他没让旁人动手，亲自挖开压实的土，将一株一株的小树埋下去。
种完最后一株，他退开几步看了看。
小树只及他肩头，要开花，还得好些年。
谢怀宴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铁锹时，瞥见断枝底下压着个平安符。
是江素月的绣法。
谢怀宴沿着破口拆开平安符，倒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愿殿下此去平安。】
他把纸攥在手里，抬起头。
还立着的几棵杏树上几乎都系着平安符。
有的藏在高处，有的被风吹得绳都绕进了枝杈。
他叫人把灯拿来，亲手一个一个地解。
【愿神仙庇护殿下，别再让他受伤。】
【愿我与殿下长长久久，永结同心。】
有一只缝得歪了，拆开才见底下写着：【今日与殿下拌嘴。回去想了想，还是求他平安。】
谢怀宴低着头，忍不住弯起唇。
“素月。”
谢怀宴张了张嘴，喃喃一声。
“你回来吧，孤把树种上了。”
“再过几年，这里就又和以前一样了。”
天快亮时，他才从后苑回到东宫正殿。
沈惜雪一见他，便扑进他怀里：“殿下怎么才回来？我都快担心死了。”
谢怀宴没有抬手抱她。
她看见他掌心攥着的平安符，笑道：“这都旧成这样了，殿下怎么还特地取回来？喜欢的话，我再给殿下做新的。”
“你知道素月给孤做了平安符？”
沈惜雪脸上的笑淡了：“素月是谁？这些东西，不是我给殿下做的吗？”
谢怀宴猛地推开她。
“孤认得素月的针脚，那幅百寿图是谁绣的，你比孤清楚。”
“如今连这个你也要抢？”
沈惜雪扶住桌沿，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又是这样茫然的神情。
先前那个侍卫听见素月的名字时，也是这样看他的。
谢怀宴胸口忽地一紧。
他走过去扣住沈惜雪的肩，理智几乎崩塌。
“三年前你犯了心疾，是谁剜了心头血给你入药？”
沈惜雪怔住了。
“太后的寿礼又是谁打碎的？你哭着说怕去浣衣局，孤才让素月顶罪。她替你在里头待了整整三年，你难道也忘了？”
“疼……”沈惜雪红了眼，“殿下，你捏疼我了。”
谢怀宴松了松手，却仍等着她答话。
“我只记得那年病了许久，是殿下守着我。太后寿礼出事，可她老人家并没有计较。”
“这些年陪在您身边的，一直都只有我啊。”
她说着，眼泪落下来。
“殿下明明许诺过要同我过一辈子，怎么我才有了您的孩子，您就开始惦记别的女子了？”
谢怀宴想说，素月怎么能叫别的女子。
可他看着沈惜雪眼里的委屈，不像假的。
她是真的在问，那个女子是谁。
他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好像所有人都不记得素月了？
门外恰在这时来了皇后身边的太监，请太子和侧妃进宫。
谢怀宴将那只平安符收进袖中，心里又升起一点希望。
母后见过素月。
他还记得第一次领江素月进宫时，母后就夸她乖巧。
旁人记不住，母后总该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