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山寺那件事过后，我有一阵子没见到谢怀宴。
他让人递过话，说沈惜雪已经被关起来，往后轻易出不得门。
我把绣铺重新开了起来。
逢说书先生开讲，就去对面的茶坊坐一坐。
这日讲到一半，我端起茶盏，才喝了一口，喉咙里就像滚进了一团火。
我抬手想把茶盏放下，手却使不上力。
眼前很快变成一片黑暗。
再睁开眼，谢怀宴就在我面前。
他脸色白得像纸，见我醒了，立刻俯下身。
“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开口时嗓子还是疼的。
“怎么回事？”
他低声说：“是沈惜雪买通了茶坊的人，在你的杯子里下了毒。”
说着，他的衣襟突然松开。
我这才看见他胸前裹着一层纱布，沾满鲜血。
还没等我问，旁边的侍卫已经跪了下去。
“许姑娘，大夫说解毒的药里少了一味药引，是殿下亲手剜了心头血给您入药。”
“他守了您一夜，属下们怎么劝他也不肯歇。求您劝一句吧，殿下兴许能听您的。”
谢怀宴皱眉道：“谁准你说的？”
侍卫低下头，还是跪在那里。
我重新看向谢怀宴。
他眼下乌青，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听见侍卫的话，他先是别开了眼，过了片刻，又忍不住朝我看过来。
这副样子，的确惹人心疼。
可我心里掀不起半分波澜。
我来江南遭的这一桩桩罪，全是因他而起。
若没他，我如今不知过得多好。
我深吸一口气，说：“请回吧。”
谢怀宴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连半句关心的话都没说。
他失落地起身，替我盖好被子。
“那你照顾好自己。”
……
谢怀宴刚回院子，便有婢女跑来禀告。
“殿下，侧妃快生了！”
谢怀宴脚步一顿。
“去请大夫和稳婆。”
“已经请过了。侧妃说她害怕，想见殿下。”
可谢怀宴仍然径直回了房。
婢女追到门口，还想说些什么，门已经从里面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外头又传来声音。
“殿下，侧妃疼得实在受不住了。她说，您哪怕只在外面跟她说两句话，她也能再撑一撑。”
谢怀宴没吭声。
婢女还不肯走，隔着门跪了下去。
“侧妃方才还问，殿下可记得她刚有孕那会儿，说等孩子出世，第一个抱他的人一定是您。”
“殿下……”
谢怀宴终于开口。
“稳婆要什么就给什么。若有凶险，随时来报。”
“别的话，不用再替她传了。”
几个时辰后，隔壁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谢怀宴握着杯子的手一松，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是个男孩。
稳婆把孩子递过来，他接在怀里，孩子哭了几声，渐渐安静下来。
沈惜雪听见动静，艰难地从床上撑起来。
“殿下，让我也看看他。”
谢怀宴微微侧身，让她看了孩子一眼。
沈惜雪抬手想碰一碰孩子的脸，谢怀宴已经把他抱了回去。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皇后娘娘许诺过，待我生下小皇孙，便册我为太子妃。”
“殿下，您也听见过的。”
谢怀宴低着头哄孩子，一眼也没看她。
沈惜雪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个太监。
那是皇后宫里的人。
她脸上最后一点笑也没了，掀开被子想下床，却一头跌了下去。
“殿下，我发誓，往后我再也不会做任何伤害许姑娘的事了。”
“等天一亮我就启程回京。您喜欢她也好，留在江南也好，我一句话都不会再多问。”
谢怀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
太监上前道：“侧妃买凶伤人一事，殿下早已具折上奏。圣上有旨，褫夺侧妃位分，遣归沈氏本家。小皇孙由皇后娘娘亲自抚养，待能启程便送回京城。”
沈惜雪跪在地上，许久才抬头。
“什么叫遣归沈家？”
太监没应。
她慌了，转向谢怀宴：“殿下，您要休了我？”
孩子在襁褓里动了一下。
谢怀宴把手放到孩子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沈惜雪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来，从前她假称心疾发作，他也是这样拍着她的背，哄她慢些喘气。
她那时想，只要他肯这样哄她，旁人再委屈又有什么要紧。
如今她跪在他面前，想说自己刚生完，身上疼得厉害，却连一句疼都不敢说了。
“位分我不要了。殿下，您能不能把孩子给我？”
她往前挪了两步。
“他才出生，我还没抱过他。就让我抱一下，好不好？”
谢怀宴终于抬眼看她。
“那盏茶里的毒，也是你叫人下的。”
沈惜雪嘴唇一颤。
“孤给你留了活路。你可曾想过给她留一条？”
沈惜雪死死盯着襁褓，“他这么小，夜里要找娘怎么办？”
谢怀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你进东宫时，孤说过的话，孤都记得。皇后说过的话，孤也没忘。”
“可你做的那些事，不能叫孩子来替你揭过去。”
沈惜雪摇了摇头，还想再求。
可他已侧过身，把她伸向孩子的手挡开了。
沈惜雪一下哭出了声。
“殿下，我现在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用力磕下去，额头很快见了血。
“您就原谅我这一次。看在孩子的份上，看在从前的份上……”
怀里的孩子又哭了。
谢怀宴抱着他转身。
沈惜雪伸手去抓，只碰到襁褓的一角。
她叫了一声殿下，又叫了一声谢怀宴。
“他将来若问起他娘是谁，您怎么答他？”
谢怀宴脚下一顿。
“他若问，孤就照实说。”
沈惜雪的哭声突然断了。
她刚才还盼着这个孩子将来能来找她，听完这句话，却连孩子的名字都没敢再问。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她一直跪在地上，等他回头。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