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回家时，门前放着一枝杏花。
花苞刚绽开几朵，枝上还缠着湿布。
我绕了过去。
过了几日，杏花枯了，门前又多了一个平安符。
再后来是支玉簪。
簪子底下压了张纸，写着绣铺还缺什么，可以叫人告诉他。
我把纸放回原处。
谢怀宴始终没露过面，东西却隔三差五地送过来。
过了很多天，门前的东西终于被收走了。
只剩那枝枯透的杏花，卡在石阶的缝里。
我扫了门前的落叶，把它一道扫了出去。
又过了许多天，谢怀宴久违地敲响了门。
“父皇病重，宫里催孤回去。”
我点点头。
“还有什么事吗？”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明日一早就走。此去京城，孤大概很久都来不了了。”
“那就祝殿下一路顺风。”
他看着我，没动。
一朵雪花忽然落到我脸上。
我抬起头。
杏花才开，江南竟又落了场雪。
谢怀宴也抬头看了一眼。
雪落得很轻，落到他肩上，转眼便化了。
“许棠。”
他叫的是我现在的名字。
我等着他说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眼睛已经红了。
“你会原谅孤吗？”
我笑了笑。
“殿下，我都记不得从前的事了，谈何原谅？”
说完，我一愣。
谢怀宴竟然哭了。
他偏过头，很快拿袖口擦了一下。
再转回来时，眼圈还是红的。
“孤这段日子总在想，若你哪一日记起来了，会不会更恨孤。”
“有时候又想，就算你记起来，肯当面骂孤几句也好。”
他说着，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在原地，把两只手翻过来给我看。
指头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最深的几处还在渗血。
“孤让你去浣衣局受了三年苦。”
“这些日子，孤日日把手泡在冷水里。”
“裂了口，第二日再泡。一双手就疼成这样，孤总算知道，你当初是怎么过的。”
他突然又抬起手。
我还没来得及避，巴掌已经落了下来。
他打的是他自己。
一连几声，等他停手时，半边脸已红得厉害。
“那日在茶楼，孤抬个手，你都以为孤又要打你。”
“孤打过你。现在还给你。”
我扶着门，没有过去拦。
隔了片刻，他从怀里拿出一条鞭子。
“孤让人盘问过那伙叛军，都说因为你是孤的人，便把怒火都发泄在你身上，叫你多受了许多苦。”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看着那条鞭子。
谢怀宴说的那些，我都想不起来。
我只知道，自从他找到我，哪怕他一直赔着小心，我还是一见他伸手就想躲。
雪已经在台阶上积起薄薄一层。
谢怀宴把鞭子递过来，跪在我面前。
“你还回来吧。”
我垂眼看他。
“殿下这一跪，想要什么？”
他愣了愣。
“孤什么也不要。”
“孤只想让你往后想起这件事，心里能好受一点。”
我看了他许久。
有些事即便一辈子也想不起来，我也想要有个了断。
我伸手接过鞭子。
第一鞭落下去时，谢怀宴身子猛地一震。
他撑住地面，很快又跪直了。
我没有停。
他穿得不算厚，几鞭下去，衣裳已经被抽破。
再往下抽，伤口的血一点点透出来，落在雪上。
有亲卫听见动静，几步冲上前。
谢怀宴头也没抬。
“退下。”
“殿下，您身上还有伤……”
“谁都不许过来。”
亲卫只得退开。
雪落到我手上，握着鞭子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