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谢怀宴大约以为我会犹豫。
一开始跪得笔直，像当真要让我打到消气为止。
后来他撑不住，膝盖往旁边滑了一下，才抬手撑住石阶。
又一鞭落下，他手指从石阶上滑开，额头差一点磕上去。
一百鞭下去，他膝前那片白雪已被血染透。
谢怀宴几乎是趴在地上，试了几次，才咬牙撑起来。
他没伸手来拿鞭子，只把膝盖往原处挪了挪。
“孤还罚过你跪雪地。”
他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得停一停。
“那晚你想站起来，守着你的嬷嬷还打了你。你在雪地里跪到天亮，孤也没去看你。”
“今夜……也一并还给你。”
我皱了皱眉，把鞭子放在石阶上。
“你一定要跪，随你。”
“我不会在门口等你起来。”
我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天亮以后，我推开门。
谢怀宴还跪在那里。
雪停了，他头发上覆着一层白，眼睫也结了霜。
听见开门声，他抬了一下眼。
他大概想叫我，张了嘴，没能发出声音。
我实在忍不住，上前扶了他一把。
“谢怀宴，你要是死在我家门前，我往后还得为你落个罪名吗？”
他慌忙抬头。
“孤没有这个意思。”
他想自己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反倒差点把我带倒。
我叫亲卫过来扶住他。
等他站稳，我便松了手。
“孤只是想向你赎罪。”他哑声道。
“你昨夜进去以后，孤想，若当年孤也去扶你一把……”
他没说下去。
我把落在石阶上的鞭子捡起来，交给亲卫。
谢怀宴望着它，以为我还要再打，又想往下跪。
“站着。”我说。
他连站都站不稳，手上却还在用力推扶着他的亲卫。
“你再跪，我就关门了。”
这话一出，他总算不动了。
他昨夜在门前跪得那样久。
如今我一说要关门，他倒肯起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好，你还清了。我原谅你了。”
谢怀宴定定地看着我。
他的嘴唇冻得发白，连问句话都费力。
“真的吗？”
我点了点头。
“所以往后，你也不必再给我送什么。今日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他的眼眶很快又湿了。
“你还是不愿再见孤？”
“嗯。”
我答得很轻，他听清了。
他怔在那里，半晌才低下头。
“对不起。”
“若能重来一次，孤一定全心全意待你好。”
我没有回答这句话。
“殿下，请回吧。”
他在门前站了很久。
直到亲卫低声提醒，京里的车马已经等着，他才转过身。
隔日天晴，石阶上的雪化了。
我把门前扫干净，终于能安心做生意。
……
谢怀宴走后，果然再没回来。
门前也没再多出一枝花、一件首饰。
我有时回来得晚，远远看见家门前空着，便径直走过去开门。
没多久，京城传来先皇驾崩、新帝登基的消息。
我再听到谢怀宴的事，是在茶坊。
那日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诸位可知，今年江南的春茶，怎么没比往年贵？”
有人答：“新帝免了两道茶税。”
“正是。这回诸位喝得起春茶，买得起米，都是沾了这位明君的光。”
有人拍手叫好。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话音一转。
“可这位明君身上，还有一件怪事。”
“都说后宫三千佳丽，偏偏后位空着。朝臣催了几回，折子一封封递上去，新帝只回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不立。”
台下顿时议论起来。
有人说先前那位侧妃既生下了小皇孙，按理最有资格。
说书先生摆摆手。
“那一位早被褫夺了位分，送还本家了。连小皇孙都由太后亲自抚养，平日见也见不着。”
“那新帝到底在等谁？”
“有人说，当年叛军在回京路上设伏，新帝心爱的女子就死在那场祸事里了。”
茶坊静了一瞬。
“后来新帝亲自回去找，满城都翻遍了，也没能把她带回来。”
“那女子叫什么？”
“这就没人说得准了。”
说书先生把醒木搁下。
“总归是这世上再没了那个人，旁人再好，也坐不得她的位置。”
我坐在窗边，听旁桌的人说，帝王能念着一个故去的女子这么久，倒真是难得。
又有人叹气，说那姑娘若在天有灵，知道皇上还为她空着后位，想来也该宽慰了。
他们说得热闹。
我面无表情地抿了口茶。
水已经不烫了，恰好能尝出一点春茶的甜。
窗外阳光正好。
街边的杏花开了，浅粉的花瓣在日头底下几乎是透的。
风一过，几朵花就落到窗沿上，离我的茶盏只有一指远。
我伸手接住了一朵。
花心里还存着一点水，沾到指尖，凉凉的。
说书先生又拍了一下醒木，要讲下一折。
我把那朵花搁在手边，挪了挪椅子，好让太阳照到身上。
这一折我也没听过。
恰好今日得闲，可以坐到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