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升起的那一刻，叶向天的手指从林曜掌心滑开。
那个从小到大总能把他拉回来的人，这一次，被黑雾卷向了另一个世界。
——
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旅游巴士沿着蜿蜒山路缓缓前行。灰白色的水雾从山林间漫开，把远处的树影揉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车厢里却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后排男生在打牌，输的人要吃一片混了芥末的洋芋片；前排女生举着手机自拍，还不忘吼后座的人别乱入镜。带队老师回头说了一声「小声一点」，车厢安静了三秒，又重新吵了起来。
林曜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挂在耳边，却没有播放音乐。
这种场合，他一向不太擅长。不是讨厌热闹，只是别人总能很自然地笑闹、搭话，而他更多时候只是看着那份热闹从眼前流过。
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喂，林曜。」前排的周芸转过头，丢来一颗薄荷糖，「你脸色怎么又这么白？晕车？」
「没有。」
「少来，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
坐在旁边的叶向天懒洋洋地接话：「周芸，妳这糖给错人了。林曜不是晕车，他是天生脸色像刚从博物馆棺材里爬出来。」
周芸笑出声。
「叶向天，你嘴真的很欠。」
林曜面无表情地拆开糖纸，把薄荷糖塞进嘴里。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叶向天靠在椅背上，膝上摊着一本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箭头和几个奇怪的角度标记，看起来不像旅行笔记，倒像什么犯罪现场分析图。
他闻言笑了笑，擡起笔尖往林曜那边一点。
「那不行。我不说话，你就更像一尊阴郁的石雕了。」
后排的陈柏宇探头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包洋芋片。
「叶哥，你又在算什么？不会又在算这车会不会翻吧？」
叶向天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差不多。」
车厢里顿时安静了一小块。
陈柏宇嘴角抽了一下。
「大哥，山路上别开这种玩笑行吗？」
叶向天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轻松。
「开玩笑而已。」
林曜瞥他一眼。
「你每次说开玩笑，都不完全是在开玩笑。」
「所以你应该相信我的专业判断。」叶向天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来，林大考古学家，摸一下，看看这本笔记本有没有灾难预警。」
林曜一听这称呼，眉头就皱了起来。
「滚。」
周芸好奇地问：「什么林大考古学家？」
陈柏宇立刻来了精神。
「有八卦？」
叶向天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一本正经。
「这就要从小学四年级说起了。当年我们学校组织去市博物馆参观，展厅里有一把古代短剑，据说是古战场出土文物。别人都在听讲解员说历史背景，只有林曜——」
林曜冷冷看他。
「你敢说完试试。」
叶向天完全不怕。
「——碰了一下剑柄，脸白得像见了鬼。」
陈柏宇睁大眼。
「真的假的？」
周芸也转过身。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听见有人喊杀，还看见火。」叶向天笑得肩膀都在抖，「你们是不知道，他那时候才十岁，整个人僵在展柜旁边，像被古代亡魂点名上课。」
「叶向天。」林曜的声音很平。
「在。」
「你是不是想死？」
「不想。」叶向天立刻改口，「所以我补充一下，林曜本人一直坚称，那是展厅冷气太强导致的低血糖反应。」
陈柏宇差点笑喷。
「冷气还附带古战场音效？」
周芸也忍着笑。
「林曜，你小时候这么中二啊？」
林曜咬着薄荷糖，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编的。」
「我编的？」叶向天挑眉，「那初一那次历史老师拿来的旧怀表呢？你碰了一下，就问老师是不是有人拿着它在火车站等人。老师当场愣住，说那是她外公年轻时留下来的东西。」
周芸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这么巧？」
林曜没有回答。
车窗外雨声绵密，薄荷糖的凉意在口腔里散开，却压不住掌心里莫名泛起的一点冷。
他不喜欢提这些事。
从小到大，他偶尔会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
不是每一次。
也不是碰什么都有。
普通的课本、手机、水杯、桌椅，在他眼里都只是普通东西。可有些古老的、破损的，或者带着某种说不清沉重感的物品，只要指尖碰上去，他眼前就会闪过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很短。
很碎。
有时是火光。
有时是奔跑声。
有时是一只死死攥住剑柄的手。
有时什么画面都没有，只剩一股强烈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情绪。
恐惧、愤怒、不甘，或者等待。
像物品里藏着某些早已过去的瞬间，而他只是碰巧听见了回声。
小时候他怕过。
后来长大了，就学会把它们都归类成错觉。
想像力太强也好，记忆错乱也好，心理暗示也好。
总之，不是能力。
也不是什么值得被拿出来说的事。
只有叶向天总爱提。
可是叶向天提起这些时，从来不像其他人那样惊恐或排斥。
他只是笑。
笑得很欠揍。
好像只要这件事能被他拿来开玩笑，就不再是一件可怕的怪事。
「行了。」林曜淡淡道，「再说下去，我就把你笔记本扔出去。」
叶向天立刻把本子收回去。
「那不行，这可是重要研究资料。」
「研究什么？」
「研究这条山路的司机到底有多信任自己的转弯技术。」
叶向天说这句话时，语气还是轻的。
但林曜注意到，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巴士刚好驶入一段连续弯道。
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扫过。前方山路被雾遮住，只能看见近处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和一截弯曲的护栏。
林曜问：「真有问题？」
叶向天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才说：「路面太滑，司机入弯偏急。正常情况下没事。」
「那不正常情况呢？」
叶向天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不是不信我吗？」
「我是不信你的嘴。」
「那你信我人吗？」
林曜一顿。
叶向天却已经移开视线，像是随口问了个无聊问题。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小学同班，初中同校，高中又分到同一班。两家住得近，小时候放学后经常一起回家。叶向天从小就话多、脑子快，林曜则刚好相反，能少说一句绝不多说半句。
可也正因为这样，很多事不用说太清楚。
小时候林曜被高年级堵在巷子里，是叶向天第一个发现他没按时回家。
那天叶向天没有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冲进来打人。
他只是站在巷口大喊：「老师来了！」
然后拉着林曜一路狂奔。
两人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事后林曜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叶向天喘得像狗，还不忘翻白眼。
「你平常放学都走右边那条路。今天雨停了，你却半天没到家，不是被堵就是迷路。你觉得你像会迷路的人吗？」
林曜当时没说话。
叶向天又补了一句。
「你不对劲，我看得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叶向天还是这样。
嘴上没一句正经，却总能在最不该察觉的时候察觉他。
巴士又转过一道弯。
这一次，车身晃得比前几次更明显。
前排有同学低声抱怨：「好晕啊……」
老师也皱起眉，扶着座椅往前探了探身。
「师傅，山路湿，麻烦开慢一点。」
司机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