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
身后的腐臭味始终没有散去。每喘一口气，胸口都疼得厉害。泥水溅满裤腿，枯枝划过脸颊，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感觉到有液体顺着脸往下流，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
嘶吼声又近了。
他从树影间瞥见那几双猩红的眼睛，连忙跨过横在路上的枯木，脚下却滑了一下。他伸手抓住树干，勉强稳住身体，掌心被树皮磨得生疼，也顾不上看，松手便继续往前跑。
不能停。
只要停下来，就会被追上。
他从来没有这样跑过。体育课上的测验也好，小时候和叶向天一起被高年级学生追也好，都没有让他怕成这样。就连巴士翻落的那一刻，他也来不及想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他知道身后有什么。
那些怪物一直跟着他，而叶向天不在，老师和同学也不在。就算他摔倒，也没有人能拉他一把。
「哈……哈……」
林曜喘得胸口发疼，吸进去的空气却冷得刺骨。血月的光透过树梢，在林间留下昏暗的红色。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叶向天被黑雾卷去了什么地方。
周芸呢？
她还活着吗？
他仍记得她的袖口从指尖滑走的触感，还有叶向天的手从掌心里消失时，那一下抓空的感觉。
两个人，他一个也没抓住。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林曜回过头，一道佝偻的黑影正从树后扑出。
那东西有着人的轮廓，皮肤却已经灰白腐烂，嘴角一直裂到耳根。一双红眼紧盯着他，直直扑了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转回头，脚下便被什么绊住，整个人摔了出去。
泥水溅上脸，眼前一阵发黑。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胃里却翻搅得厉害，接着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林曜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擡头。
离他不到半步的地方，躺着一个穿铠甲的男人。
男人的铠甲已经破碎，胸前被撕开一道大口子。发黑的血迹混着泥水，凝在盔甲的缝隙里。半张脸埋在腐叶下，露出的下颌苍白僵硬，看起来已经死了很久。
他的右手还握着一柄断剑。
林曜胃里猛地一抽，擡手捂住了嘴。
他从没这么近地看过死人。以前在新闻图片和影视剧里看过的场面，甚至博物馆里隔着玻璃陈列的古代遗物，都和眼前这具尸体不一样。
这个人就躺在他面前，近得伸手就能碰到。
「唔……」
他忍住涌到喉咙的恶心，身后却又传来怪物逼近的声音。腐臭混着血腥味，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林曜慌忙往后挪，手掌一偏，按上了那柄断剑。
金属冰冷的触感贴住掌心。
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
火光在雨中晃动。
林曜听见怒吼，闻到浓烟的气味。方才的黑林消失了，他看见那名穿着铠甲的男人站在林间，还活着。
骑士满身血污，身旁只剩三四个同伴。他们高举着火把，火光照在脸上，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别让火灭！」
骑士的嗓子已经喊哑，仍朝同伴大声吼着。
黑暗里，一双又一双红眼向他们靠近。
那些怪物与追赶林曜的东西一模一样。身体腐烂，动作僵硬，扑上来时却快得让人来不及躲。牠们低伏着身体，喉咙里不断发出嘶鸣。
一名士兵手里的火把被雨打得快要熄灭。
火光刚弱下去，几只怪物便扑了上来。
「啊——！」
骑士冲过去，一剑斩进其中一只怪物的肩颈。黑血溅了他一脸，他擡脚踹开那具腐烂的身体，将火把重新插进泥里。
火焰亮起，附近的怪物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牠们怕火。
林曜刚想到这一点，眼前的骑士们已经继续往后退去。
有人倒下，被拖进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人临死前用尽力气，把手里的火把抛给同伴。
到最后，只剩下那名骑士。
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胸前的铠甲被撕开，血不断往外涌。他退到一棵枯树旁，靠着树干喘气，手中的长剑只剩下半截，火把却始终没有放下。
怪物围在四周，密密麻麻的红眼盯着他。
骑士忽然转头，望向林间另一侧。
那里有一面爬满藤蔓的岩壁。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眼神变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条活路。
可就在这时，一只怪物从背后扑上来。
火把掉进泥地，剩下的火焰很快被雨浇熄。四周的怪物立即涌了上去。
骑士怒吼着挥出最后一剑。
剑身断裂，利爪撕开了他的胸口。
鲜血溅开。
直到最后，那只握剑的手也没有松开。
＊＊＊
林曜猛地回过神。
他还跪在泥里，掌心按着断剑，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刚才那是什么？
他想把那些画面当成梦，或是自己吓出来的幻觉，可火把熄灭前的焦味仿佛还留在鼻间。骑士胸骨断裂的声音，那只手握紧断剑时的绝望与不甘，他全都记得。
小时候在博物馆碰到那把青铜短剑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只是这一次，画面清楚得多，也完整得多。
他甚至不敢再去回想。
怪物的声音将他拉回眼前。
火。
那些东西怕火。
林曜赶紧摸向口袋。
手机的萤幕已经碎了，他按了几下，毫无反应。耳机线断成两截，纸巾也湿透了，摸出来时几乎烂在手里。
还有周芸给他的那颗薄荷糖，皱掉的糖纸黏在口袋内侧。
没有能生火的东西。
他急得额角冒汗，又伸手去翻另一边的口袋，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物。
打火机。
林曜愣了一下。
是陈柏宇的那个。
上车前，陈柏宇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打火机，被叶向天看见，顺手就抢了过去。
「车上别玩火，你是想被老师请去谈人生？」
「我又没点！」陈柏宇当时还在嚷嚷。
叶向天嫌他吵，没再和他争，转手便把打火机塞给林曜。
「你帮他收着。这家伙脑子不一定比火苗稳。」
林曜那时还嫌麻烦，随手塞进口袋，就把这件事忘了。
没想到它竟然还在。
「叶向天……」
他低低叫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握着那个打火机，竟让他觉得叶向天还留下了什么在自己身边。
怪物的嘶吼又响了起来。
林曜不敢再耽搁，扯下骑士尸体旁一截半干的布条，又抓起地上的枯枝，抖着手按下打火机。
啪。
没点着。
他又按了一次，只有一点火星。
第三次，火星刚闪出来便灭了。
「快点……」
他急得几乎握不住打火机。
一只怪物已经扑近，林曜听见牠喉咙里黏腻的喘息，咬牙再按了一下。
啪。
这次终于冒出了火苗。
火很小，被风吹得摇晃，随时都可能让雨打灭。林曜连忙把布条凑过去，布料先冒出烟，过了一会儿，才有一小片烧了起来。
怪物已经到了眼前。
他叫了一声，抓着那根勉强做成的火把，用力挥了出去。
火光从怪物面前扫过。
牠猛地停住，腐烂的脸扭曲起来，尖叫着往后缩。
真的有用。
林曜眼眶一热，举着火把踉跄后退。
他还是怕，怕得手都在抖，可那些东西总算停下来了。
至少这点火能挡住牠们。
几只怪物在火光外徘徊，没有再扑上来，也没有离开。牠们始终盯着他，等着他手里的火熄灭。
林曜不敢放低火把，空出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断剑。
剑比他想的沉，握柄又冷又硬，干掉的血迹硌着掌心。他不会用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握才对，却还是把它攥紧了。
有总比没有好。
「别过来……」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看着那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