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比林曜记忆里更安静。昨日他第一次走进这里时，虽然也满是警惕和陌生，可至少还有人。有老人站在门口打量他。有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偷看。有村长沉着脸问话。有牲口声、锅炉声、木门开合声。
可现在，全都没了。只剩风从屋檐下穿过，吹动半开的木门，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林曜扶着艾露希娅站在村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村路上的泥还没干。车辙从村中央一路延向小镇方向，两侧混着密密麻麻的脚印。那是村民撤离时留下的痕迹。可在那些脚印之间，还夹杂着几道腐烂赤足踩出的印子。有些印子很深。像昨夜那些东西曾在村子里徘徊很久。
林曜低头看了一会儿，握着断剑的手紧了紧。
「白天它们应该不动。」
他小声说。这话像是说给艾露希娅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艾露希娅轻轻点头。她脸色仍然苍白，额角有细小冷汗。从山洞走到这里，她几乎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保持清醒上。
林曜看了她一眼，心里更确定不能直接去小镇。照她现在这个样子，再走一段就可能倒在路上。
他们得先在村子里找东西。衣服。食物。水袋。最好还能找到一点让她不用继续硬撑着走路的办法。
林曜扶着她踏进村子。
村口旁第一间屋子的门半开着。门板上有几道抓痕。抓痕不深，像是某只尸怪曾经在这里停了一会儿，却没有真正破门进去。
林曜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他先用断剑轻轻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声音在空村里显得格外清楚。
林曜整个人立刻僵住，回头看了一眼村路。没有东西动。没有红眼。也没有哪具白天倒下的尸体突然擡头。他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进去看看。」
艾露希娅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
林曜低头看了一眼她几乎发软的膝盖。
「妳现在跟我一起进去，最大的作用可能是增加我扶人的难度。」
艾露希娅沉默了一下。
林曜也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客气，赶紧补了一句：「不是嫌妳麻烦。」
他顿了顿。
「是妳真的需要先坐下。」
屋门旁有一张倒下的木凳。林曜扶着艾露希娅靠到门边坐下，又把断剑握紧。
「我就在里面。」
他压低声音。
「有事妳就……」
他停住。叫他？那声音会不会引来什么东西？挥手？她坐在门边，他未必看得到。
最后林曜想了想，把自己口袋里的打火机拿出来，塞到她手里。
「这个妳拿着。」
艾露希娅低头看着那小小的金属物。昨夜她已经见过这东西点火，可现在拿在手里，仍然觉得陌生。
「怎么用？」
林曜蹲下来，给她演示了一遍。啪。小火苗跳出来。
艾露希娅银色眼睛微微一动。这不是魔法。没有圣光，也没有咒文。可它确实能生火。
林曜把火熄掉，又低声说：「按这里，擦这里。要是真有东西靠近，妳就点火。」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她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万一真有东西靠近，靠一个打火机能干什么？可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艾露希娅握住打火机，轻声道：「谢谢。」
林曜点了点头，转身进屋。
屋内很乱。不是被怪物翻乱的那种乱。更像主人离开得太急，很多东西都来不及收拾。
桌上还有半块干硬的黑面包。墙边挂着几件粗布外衣。角落里有一个木箱，箱盖打开一半，里面塞着冬天用的厚布和旧毯。
林曜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松了一点。有人味。虽然人不在了，但这里还残留着生活的痕迹。这比黑林里那些脚印好多了。
他先拿起桌上的黑面包，闻了闻。硬。但没坏。能吃。
他又翻了翻柜子，找到几块干肉，一小袋粗盐，还有半袋看不出是什么的谷物。水袋在门边挂着，里面是空的。林曜把能用的东西先堆到桌上。
然后他看向墙边的衣服。几件男性粗布衣，还有一件明显小一点的外袍，像是屋里女主人或女儿留下的。布料不算好，但完整、厚实，至少能遮风，也不像艾露希娅现在那件斗篷一样破得尴尬。
林曜伸手拿下来，动作停了一下。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因为衣服本身。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替一个陌生女生找能穿的衣服。而且对方还是什么圣女候补。这件事怎么想都很奇怪。
林曜站在原地沉默两秒，最后小声道：「救命情况，应该不算偷吧……」
说完他又看向空屋。屋里没人回答。他叹了口气，把衣服抱起来。
走到门口时，艾露希娅仍然靠在那里，手里握着打火机，眼神有些失焦。林曜心里一紧。
「喂？」
艾露希娅慢慢擡眼。
「我没事。」
「妳这话现在很没有说服力。」
林曜把衣服和食物放到她旁边。
「找到一点吃的，还有衣服。」
艾露希娅看向那件粗布外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斗篷。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林曜立刻移开视线。
「妳先换。」
他说得飞快。
「我去打水，再看看附近有没有其他能用的东西。这里门我帮妳拉上，妳慢慢来，不急。」
艾露希娅轻声道：「谢谢。」
林曜背对着她，擡手挥了挥。
「不用谢。换好之后敲一下门板就行。」
他把门拉上，站在外面。村路空荡荡。风从井边吹过，吊桶轻轻晃了一下。
林曜看着井边，决定先去打水。水袋空着，他们必须带水。
井旁有好几道脚印。村民的，牲口的，还有尸怪的。林曜蹲下看了看那些腐烂脚印，发现它们昨夜似乎在井边停留过，甚至围着井转了一圈。
他心里有些发毛。那些东西是渴吗？不对。尸怪应该不需要喝水。那它们在井边找什么？人？气味？还是昨晚村民撤离后残留的活人气息？林曜不想深想。
他把井绳拉起来，检查了一下水桶。桶还在，水也干净。至少看起来干净。他打了半桶水，先把水袋灌满，又回到屋前。
里面还没有动静。林曜等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艾露希娅现在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她真的能自己换衣服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立刻把自己骂了一句。不能想。这种时候想这个很不合适。可是如果她在里面摔倒怎么办？
林曜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整个人尴尬得像被钉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门板被很轻地敲了一下。林曜立刻转身。
「好了？」
屋里传来艾露希娅很低的声音：「嗯。」
林曜这才推门进去。脚步刚跨过门槛，他便停了一下。
艾露希娅已经换上了村里留下的粗布外袍。那件衣服其实很普通，甚至有些旧，袖口宽大，腰身也不合适，被她用一条撕下来的布带简单束住。可穿在她身上，却不像村妇的衣服，反而像某种刻意收去华丽的修行服。
她脸上的血、泥和灰被擦掉大半，露出原本苍白细致的肤色。额角还有一道很淡的擦伤，唇色也因失血和疲惫显得偏淡，可这些狼狈没有让她变得难看，反而让她那双银色眼睛更明显。
那双眼睛很干净。不是明亮到刺眼的银，而是像月光落在薄雾里，柔和、安静，却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她的银发被水擦过，还有些湿，几缕贴在脸侧，剩下的被她简单束在肩后。灰暗的屋子里没有多少光，可她坐在那张破木椅上，仍然像是把仅有的光都引到了自己身边。
林曜忽然明白，为什么昨夜那些怪物在喊她「候补大人」时，语气里不是单纯的贪婪。她确实不像普通人。至少不像这座空村里会出现的人。
林曜在门口僵了半秒。下一刻，他立刻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块又黑又硬的面包。
不行。现在不是看这个的时候。外面有怪物，小镇不知道能不能到，自己还在替一个圣女候补偷衣服找车。他居然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