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车离开村子时，林曜才真正意识到，路比他想像中难走。
村民撤离留下的车辙确实能指方向。
可是能指方向，不代表好走。
泥地被大量车轮和脚印压过，许多地方已经变得又软又黏。破车左边的轮子本来就有点歪，压进泥里时，整辆车都会往一侧偏。
林曜一开始还只是拉。
后来变成半拉半拖。
再后来，他每走十几步，就得回头看一眼车轮是不是又卡进泥坑里。
「你到底是车，还是累赘……」
林曜低声骂了一句。
车轮吱呀一响。
像是在回答他。
林曜脸色一僵，立刻擡头看向四周。
道路两侧是稀疏下来的黑林，白日的光从树枝间洒落，却依旧带着一种灰冷的颜色。远处没有尸怪活动，也没有披甲靴子踩过泥地的沉重声响。
他这才松了半口气。
车板上，艾露希娅靠着旧毯坐着。
她身上穿着从村屋里找到的粗布外袍，腰间用布带束住，膝上放着折好的破白斗篷。那件斗篷原本属于教廷，虽然已经被血、泥和爪痕弄得不成样子，她仍然没有丢。
她的脸色比在山洞里好了一点。
也只是好一点。
喝了水，吃了一些干粮，又换了衣服，让她看起来不再像随时会昏倒。可那种虚弱仍然藏在她每一次呼吸里。她坐得很端正，却不是因为有力气，而是某种从小被教导出来的习惯支撑着她。
林曜拉着车走了一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停一下。」
林曜立刻回头。
「怎么了？」
艾露希娅擡手，碰了碰自己的银发。
林曜这才注意到。
她那头银发太显眼了。
之前在黑林、山洞、空村里，他只觉得漂亮，觉得不像普通人。可一想到他们很快要靠近小镇，靠近人群，这份漂亮立刻变成了麻烦。
偏远小镇的人未必认得圣女候补。
可银发本身就足够引人注意。
艾露希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拿起膝上的破斗篷，从边缘撕下一段还算完整的布料。
手指有些无力，撕了两下都没撕开。
林曜看了几秒，默默把车把放下，走过去。
「我来吧。」
艾露希娅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林曜接过破斗篷，用小刀在边缘划了一下，再用力撕开。
布料发出轻微裂声。
他把那条布递回去。
艾露希娅把银发拢到一起，动作很慢地包了起来。她没有镜子，只能凭感觉整理。几缕银发从布边滑出，她伸手想压回去，却因为手臂擡久了而微微发颤。
林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我帮妳？」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尴尬了。
艾露希娅也微微怔了一下。
两个人安静了半秒。
林曜立刻补充：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妳手擡不动吧？」
艾露希娅垂下眼。
「麻烦你了。」
林曜站到车旁，动作僵硬地替她把散落的银发压进布巾里。
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水气和干净布料味，还有之前血泥洗不干净的一点气息。
她的银发比看起来更柔软，冰凉地扫过他的手指。
林曜手指一僵。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外面有怪物。
天要黑了。
他正在逃命。
逃命途中还因为帮一个女生包头发而心跳乱一下，实在太没出息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布巾系好，然后退开半步。
「好了。」
艾露希娅伸手摸了摸。
银发被粗布包住大半，只剩几缕淡色发丝从耳边露出来。她那种不属于村庄的圣洁感被遮去了不少，看起来终于更像一个逃难途中病弱的少女。
只是那双银色眼睛还是遮不住。
林曜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眼睛没办法。」
他说。
艾露希娅轻声道：
「偏远小镇的人，未必会注意这么多。」
「希望如此。」
林曜重新拉起车把。
「最好他们只把我们当逃难的村民。别问太多，也别拦太久。」
艾露希娅看着他的背影。
「你不打算立刻说明我的身份？」
林曜一边拉车，一边道：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这是实话。
他对小镇几乎不了解。
他没有去过小镇。
不知道镇长长什么样，不知道教堂里现在还有谁，更不知道随便抓一个人说「这是圣女候补」会不会被当成疯子。
更何况，艾露希娅自己都把头发包起来了。
这代表她也不想在镇门口就暴露身份。
林曜想了想，又说：
「先进去再说。」
「至少进到门里。」
「外面天快黑了，我不想在门口跟人解释半天。」
艾露希娅没有反驳。
她擡头看了一眼天色。
灰白的日光比离开村子时更薄。
黑林边缘像有某种暗色慢慢渗出来，悄无声息地吞着光。
她低声道：
「今天的白天，确实比昨日更短。」
林曜手上用力，破车晃了一下。
「妳别一直提醒我。」
艾露希娅看向他。
林曜喘了口气。
「我知道情况很糟。但妳每说一次，我就感觉天又暗了一点。」
艾露希娅沉默片刻。
「抱歉。」
「不是怪妳。」
林曜低声说。
「我只是……有点慌。」
他说完，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句话太诚实了。
可说出口后，反而轻了一点。
艾露希娅看着他拉车的背影。
粗布外衣套在他身上有些不合身，肩线歪着，袖口卷起，露出手腕上被麻绳和车把磨出的红痕。古书藏在他衣服内侧，随着他用力拉车的动作，偶尔在胸前顶出一点不自然的轮廓。
他不是骑士。
也不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他每一步都走得不算稳，累了会喘，怕了会骂，车轮一响就回头。
可他没有停。
艾露希娅低声道：
「你可以把我留在村子里，自己先去小镇求援。」
林曜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
过了几秒，他才说：
「然后等我带人回来，发现妳已经被拖走了？」
艾露希娅没有说话。
林曜继续往前走。
「算了吧。」
「我心理承受能力没那么好。」
艾露希娅看着他。
「心理承受能力？」
「就是……」
林曜想解释，想了半天也懒得解释了。
「就是我不想以后每天睡觉前，都想起自己把一个重伤病号丢在空村，然后她没了。」
他顿了顿。
「而且妳还不是普通重伤病号。」
艾露希娅垂下眼。
「你一直说我很重要。」
「因为妳看起来就是很重要。」
林曜说。
「我不知道圣女候补到底能引发多大的麻烦，但我知道牧师死前把这件事托给我。」
「我也知道那些吸血鬼想抓妳。」
「敌人越想要的东西，就越不能让他们拿到。」
这句话说出来时，林曜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自己。
像叶向天会说的话。
要是叶向天在这里，大概会补一句「你终于学会用脑子了」。
林曜想到这里，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叶向天。
周芸。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甚至不知道他们还活不活着。
他只能先拉着一辆破车，带着一个银发少女往一座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小镇跑。
这算什么事？
他明明昨天之前还只是个普通学生。
他不该在这里。
不该拉着车，不该握着断剑，不该背着魔法书，也不该思考什么圣女候补、吸血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