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比林曜想像中更吵。
在他的印象里，教堂应该是安静的地方。
有长椅，有烛火，有人低声祈祷，空气里可能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香味。
可眼前这座小镇教堂完全不是那样。
老人、孩子、伤者、从村子里撤来的妇人，全都挤在教堂大厅里。长椅被搬开了一部分，地上铺着毯子和干草。有人靠着墙发抖，有人抱着孩子小声哄，有人跪在神像前反复念着祈祷词。
伤者的呻吟声和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
修士和修女在人群里来回穿梭，手里抱着水盆、干布和药草。年轻些的神职人员脸上还带着慌张，年长些的则强行维持着镇定。
外面是木槌敲击声、搬运声、士兵的喊声。
里面是祈祷声、哭声、压低的争吵声。
这里不像避难所。
更像一口被塞满了恐惧的锅。
林曜把破车停在教堂侧门外。
那辆车帮他们赶在日落前进了小镇，可到了这里，它终于派不上用场了。侧廊窄，门槛也高，不可能把车直接拉进去。
他只能先把布袋背上，然后走到车旁，扶住艾露希娅。
「能下来吗？」
艾露希娅点了点头。
可她刚想站起来，身体便微微一晃。
林曜立刻伸手扶住她。
她的手很冷。
冷得不像刚从外面回到人群里，而像昨夜黑林里的寒意还留在骨头里。
林曜没有多说，只把她扶得更稳一些。
「慢点。」
艾露希娅低声道：
「抱歉。」
「妳再道歉我就要开始收费了。」
林曜下意识回了一句。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地方、这情况，说这种话好像很不合适。
可艾露希娅却没有觉得被冒犯。
她只是垂下眼，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点笑意很短。
短到几乎像烛光一晃。
林曜假装没看见，扶着她跨过侧门门槛。
这段路其实不长。
从侧门到教堂内侧一处较安静的角落，也就几十步。
可林曜走得很慢。
不是他想慢。
是艾露希娅真的撑不住了。
她把大部分重量都压在自己脚上，仍然每一步都像要耗尽力气。林曜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发颤。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从黑林到村子，又从村子一路拉车到小镇，他的手心被磨破，肩膀发酸，腿像灌了铅。要不是教堂里到处都是人，他可能真的会直接找个墙角坐下去。
可现在还不能倒。
人带进小镇，不等于事情结束。
至少得先找到能说话的人。
艾露希娅看向教堂大厅中央。
那里有几名修士正在安抚难民，其中一位年长修女站在神像旁，声音不高，却能让靠近她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艾露希娅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伸向衣襟内侧。
林曜眼角余光捕捉到这个动作，立刻按住她的手腕。
「先别拿。」
艾露希娅擡眼看他。
「林曜？」
林曜扶着她退到侧廊阴影里，压低声音：
「妳的身份不能在这里暴露。」
艾露希娅怔了一下。
她的手仍停在衣襟前。
那里藏着她的圣徽。
对她来说，这几乎是本能。
在陌生教区遇到危难时，向当地教堂证明身份，寻求庇护与协助。
这是她从小接受的教导。
圣徽是身份，也是信任的凭证。
对圣职者而言，教堂理应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林曜按住她手腕的那一瞬间，她才忽然意识到——
这一次，事情并不是普通危难。
她的行程本不该被外人知道。
地方教堂没有收到消息。
王国也没有派人接应。
可吸血鬼知道。
不只知道她来了，还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活着更有价值。
这说明在她抵达黑林之前，消息就已经从某个地方漏了出去。
也许是教廷。
也许是王国。
也许是两者之间某条她从未接触过的传讯线。
艾露希娅的指尖微微发冷。
她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差点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
如果这座小镇里也有那个人的眼线，她当众亮出圣徽，就等于告诉对方：
他们追了一整夜的人，现在就在教堂里。
林曜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想明白了。
他松开手，声音仍然压得很低。
「我不是说教堂里的人都是坏人。」
他看了一眼那些忙得满头是汗的修士和修女。
「但我们不敢赌每一个人都是好人。」
艾露希娅沉默片刻。
「那你要找谁？」
「贝尔。」
林曜没有犹豫太久。
艾露希娅微微蹙眉。
「你确定他可信？」
「不确定。」
林曜说得很直接。
「我只是赌他不是吸血鬼那边的人。」
艾露希娅怔住。
林曜看向教堂外。
外面还能听见木槌敲击、车轮滚动和人群搬运的声音。整座小镇都还在按照某种命令运转。
「如果贝尔是内鬼，那我们其实已经不用玩了。」
艾露希娅没有完全听懂「不用玩了」的说法，但她听懂了那句话里的意思。
林曜低声道：
「小镇的防线是他在安排。坑挖在哪里，木栅怎么立，镇门怎么堵，人手怎么分，都是他说了算。」
「如果他想害我们，根本不用等我把妳身份告诉他。」
「他只要把防线弄错一点，今晚所有人都会死。」
他看回艾露希娅。
「所以这一把只能赌他。」
「赌中了，我们还有机会。」
「赌输了，也一样是死。」
艾露希娅安静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少年仍然不像骑士。
也不像成熟的谋士。
他的衣服不合身，脸色疲惫，手掌还缠着她刚才替他包上的布。说话时偶尔还会冒出一些她听不明白的词。
可这一刻，他的判断并不幼稚。
那不是熟悉阴谋的人才有的老练。
而是被逼到绝路后，从恐惧里硬生生磨出来的谨慎。
艾露希娅慢慢把手从圣徽上放下。
「好。」
她轻声说。
「先找贝尔。」
林曜松了一口气。
他扶着艾露希娅坐到侧廊一张靠墙的长椅上，又把她头上的布巾稍微压低一点。
「妳先别说话。」
艾露希娅点头。
林曜把布袋放到脚边，伸手摸向衣服内侧。
古书贴在胸口，微凉。
圣徽则放在另一侧。
他拿出来的是牧师那枚裂开的圣徽。
不是艾露希娅的。
这东西足够让教堂重视。
但不会直接暴露她的身份。
林曜握紧圣徽，走向一名正在搬水盆的年轻修士。
那修士看起来二十来岁，脸上满是疲惫，袖口沾着药草汁和血。他看见林曜走来，第一反应是皱眉。
「伤者去那边登记。」
林曜摇头。
「我找贝尔。」
年轻修士愣了一下。
「贝尔大人不在教堂。现在所有人都很忙，你如果是从村子逃来的——」
林曜摊开手掌。
没有举高。
只是让对方看清那枚裂开的银色圣徽。
年轻修士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先是茫然，接着一点点变白。
「这是……」
「牧师的。」
林曜把手掌收回，没有让周围其他人看见。
「他死前把这个交给我。」
年轻修士嘴唇动了动。
「牧师大人……」
「别在这里问。」
林曜打断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比自己想像中稳。
「我找贝尔。」
「牧师让我把消息带给他。」
这句话不算完全的真话。
牧师确实让他把消息带回小镇。
但「只能交给贝尔」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