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说完「那就只我一个人听」之后，内室里安静了一下。
外面的教堂大厅还是很吵。
哭声、祈祷声、脚步声，还有远处防线传来的锤击声，都被厚木门隔成了一片闷闷的杂音。
林曜坐在长椅边，手指下意识收紧。
他其实已经很累了。
累到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布，每想一件事都要用力拧一下。可偏偏现在还不能糊涂。
他看着贝尔。
这个老人披着旧战斗装坐在桌边，战斧靠在手旁。烛光落在他灰白的头发和肩甲旧痕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块被火光照亮的铁。
林曜以前见过的贝尔，是村子里沉默可靠的老村长。
可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小镇外所有人嘴里的「贝尔大人」。
林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贝尔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年长修女。
「麻烦妳先出去一下。」
年长修女微微一怔。
她低头看了眼桌上那枚裂开的圣徽。
那是她熟悉的东西。
也是牧师死亡的证明。
她显然还有很多话想问。
可贝尔没有解释，只是语气平稳地说：
「守在门外。」
「有人问的话，就说我在听牧师留下的消息。」
年长修女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看林曜，而是看向艾露希娅。
那名包着头发的少女始终安静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脸色苍白，像一个病弱的逃难者。
可那双银色眼睛太干净。
干净得不太像一个普通村民。
年长修女大概已经猜到一些东西。
但她什么都没有问。
她只是收回目光，向贝尔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木门开了又合上。
外面的嘈杂声短暂涌进来，又被关在门外。
内室里只剩三个人。
林曜、艾露希娅，还有贝尔。
贝尔没有立刻催他们。
他坐在桌边，粗糙的手指搭在桌沿上，目光从林曜脸上移到艾露希娅身上。
那眼神不像审问。
更像一名老猎人，在判断眼前两个刚从林子里逃出来的人，到底带回了什么东西。
艾露希娅慢慢擡起手。
这一次，林曜没有拦她。
她解开粗布外袍内侧藏着的小绳，取出自己的圣徽。
那枚圣徽不大，却和牧师那枚完全不同。
牧师的圣徽是银色的，朴素，长年使用后边缘已经发暗。
而艾露希娅手中的圣徽，即使在昏暗烛光下，也有一种沉静而高贵的光泽。它的纹路更繁复，中心刻着细密的圣印，像一层层展开的光。
同时，她把右手放到桌面上。
手背上，那道淡金色纹路浮现出来。
因为她身体虚弱，纹路的光很暗。
可它依旧存在。
像有一缕晨光被封在皮肤之下。
贝尔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没有露出夸张的震惊。
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枚圣徽，又看着她手背上的金色纹路。
几秒后，他站起身。
动作不快，却很正式。
那身旧战斗装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低低的摩擦声。
贝尔面向艾露希娅，深深行了一礼。
「卡洛恩王国，贝尔。」
他的声音沉稳。
「向圣女候补大人致意。」
林曜坐在旁边，心里微微一跳。
他知道艾露希娅身份不普通。
也知道「圣女候补」在这个世界很有分量。
可直到贝尔这样一个老人，这样一个被整座小镇当成希望的人，在她面前低头行礼，他才更清楚地感觉到那几个字的重量。
艾露希娅似乎也有些不适应。
她现在穿着从空村找来的粗布外袍，银发用破布包着，脸色苍白，坐在小镇教堂一间窄小内室里。
没有圣歌。
没有仪仗。
没有教廷骑士。
她身边甚至只有一个累得快倒下的异乡少年。
这样的场景，实在不像什么正式相见。
她轻声道：
「现在不用这样。」
贝尔直起身。
「礼节可以简单一点。」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
「但不能没有。」
艾露希娅微微垂眼，没有再拒绝。
贝尔的目光落到她手背上。
「不过，如果您想把身份藏住，手上的纹路也得遮一遮。」
林曜一愣。
他立刻看向艾露希娅的手背。
那道金色纹路安静地浮在皮肤上。
不算刺眼。
但绝对不普通。
林曜嘴角抽了一下。
「我就说眼睛没办法……结果手也有问题。」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不合场合。
可贝尔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艾露希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她之前显然也忽略了这一点。
不是因为不谨慎，而是她太累了。从昨夜到现在，她一直在逃亡、失去同伴、支撑身体，连保持清醒都很困难，更别说注意每一个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
「谢谢提醒。」
她低声说。
林曜从布袋里翻出一条干净布条。
「用这个？」
艾露希娅伸手接过。
可她刚擡起手，指尖便轻轻一抖。
林曜看见了，犹豫半秒。
「我来吧。」
艾露希娅擡眼看他。
林曜移开视线，语气努力自然。
「反正包手这种事，我今天已经被妳包过一次了。」
艾露希娅微微怔住。
然后她把手伸了过去。
林曜接过布条，小心地绕过她的手背。
那道金色纹路被一层层粗布遮住。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点笨，但很轻。
艾露希娅看着他低头替自己包住圣痕，眼神安静了些。
贝尔站在旁边，没有催。
等布条打好结，林曜才松了一口气。
「好了。」
艾露希娅收回手。
「谢谢。」
林曜本来想说「别再谢了」，但看到旁边的贝尔，最后只是轻咳一声。
「嗯。」
贝尔重新坐下。
他没有再谈礼节。
也没有先问艾露希娅为什么会出现在黑林。
他的第一个问题很直接。
「追您的是什么？」
艾露希娅看向林曜。
她现在虽然亮明身份，但身体状态并不好。很多细节，反而是林曜这个旁观者看得更完整。
林曜明白她的意思。
他坐直了一点，双手搭在膝上，努力让自己不要显得像下一秒就会睡着。
「我从进黑林开始说？」
贝尔点头。
「从牧师带你进去开始。」
林曜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始讲。
讲牧师带他进黑林。
讲那些原本应该在白天沉寂的尸体。
讲尸体消失，血月升起后怪物开始活动。
讲死亡骑士。
讲牧师让他逃，最后把裂开的圣徽交给他。
讲那片黑暗里的追杀声。
讲他看到一个全身装备破烂的战士和银发少女被两只吸血鬼逼到绝路。
讲艾露希娅最后燃尽圣光。
讲他躲在黑暗里，打出那发火球。
说到火球时，林曜自己停了一下。
贝尔立刻注意到了。
「怎么不说了？」
林曜沉默半秒。
「我从暗处偷袭了一只吸血鬼。」
贝尔看着他。
「用火球？」
「嗯。」
「你会魔法？」
这个问题一出，内室里安静了一下。
艾露希娅也看向林曜。
林曜被两个人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
他很想说「会」。
但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不信。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说：
「不太会。」
贝尔沉默了一秒。
「不太会是什么意思？」
林曜揉了揉眉心。
「就是……我能打出来，但我不知道下一次还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