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升起时，小镇反而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真正的安静。
而是所有声音都被人硬生生压低之后，留下来的紧绷。
白天里不停敲打的锤声停了。
搬运木料的喊声停了。
孩子的哭声被大人捂在怀里，连牲口都像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在内圈棚栏里跺脚。
火把一支支点起。
火盆被推到几处窄口。
油桶被藏在车阵后方，没有贸然打开。
外围挖出的陷坑在火光里露出黑沉沉的轮廓，坑底斜插着削尖的木桩。再往内，是新立起来的木栅和被拆下门板加固过的旧墙。几辆装满石块和沙袋的空车横在街口，车轮被木楔死死卡住。
这些东西在白天看起来粗糙、仓促、甚至有些滑稽。
可到了血月下，它们像一层层露出来的牙。
贝尔站在南门后方的木台上。
那木台原本是用来堆木料的，现在被临时架高，刚好能让他看清外围大半防线。
他身上披着那套旧战斗装。
硬皮甲外扣着半身锁甲，肩甲边缘有旧刀痕，腰间挂着宽刃短斧，手边则靠着那柄沉重战斧。
他没有戴头盔。
灰白头发在火光里像一层淡淡的霜。
他看着镇外的黑林，没有说话。
小镇有数千人。
可数千人，不代表有数千个战士。
贝尔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真正穿过甲、受过训练、能在血月下不乱跑的镇兵，只有那么几十人。
他们被拆成几队，分别守住镇门、河道口和几处能迅速支援的街口。
巡夜队能凑出百来个。
平时抓贼、巡街、赶野狗还行，现在被塞上长矛和旧盾，站在木栅后面，脸色比手里的矛杆还白。
民兵更多。
可民兵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
长矛、猎弓、草叉、斧头、铁锹，甚至还有从牲口棚拆下来的木叉。有人穿着皮甲，有人只在胸前绑了几块厚木板，还有人把锅盖绑在胳膊上当盾。
剩下的，是木匠、铁匠、搬运工、猎户和刚从村子撤进来的壮年农夫。
他们不是士兵。
可他们能搬木头，能推车，能补栅栏，能在怪物卡进坑里时用长杆往下刺。
妇人、老人和半大孩子不被允许靠近最前面。
但他们也没有闲着。
水桶、干布、箭矢、石块、火把，全靠他们从内圈送往各处。
这不是军队。
这是一座被迫拿起武器的小镇。
一群普通人被恐惧和命令绑在一起，硬生生拼成了一条防线。
贝尔扫过那些人。
他看得出谁在发抖。
看得出谁想逃。
也看得出哪一段木栅后的人太年轻，哪一处街口的民兵握矛方式不对，哪几个猎户还算稳。
他没有骂。
骂没有用。
恐惧不是靠骂就会消失的东西。
恐惧只能被塞进一件事里。
让他们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下一步该做什么，手里的矛该往哪里刺，脚该踩在哪里。
人一旦有事做，就不会那么容易被吓散。
「传下去。」
贝尔开口。
旁边的传令兵立刻站直。
「第一，没我的命令，不准开门。」
「第二，掉进坑里的，不准伸手去拉。」
「第三，谁倒下，先拖到内圈。活的救，死的绑。」
传令兵脸色一白。
但还是用力点头，转身跑下木台。
很快，这三句话沿着防线一段段传开。
没我的命令，不准开门。
掉进坑里的，不准伸手去拉。
活的救，死的绑。
有人听到最后一句时脸色变了。
有人下意识想问为什么。
但旁边的老镇兵一把按住他，低声道：
「照做。」
黑林里传来第一声响动。
不是吼叫。
只是树枝被碰断的声音。
很轻。
可在这一刻，整条南侧防线都像被那声音刺了一下。
几支长矛同时擡高。
有人呼吸变重。
一个年轻民兵喉咙滚动，手里的矛尖抖得厉害。
贝尔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仍然盯着黑林。
第二声。
第三声。
腐叶被踩碎。
枯枝被拖过泥地。
然后，第一道影子从黑林边缘晃了出来。
那是一具尸怪。
它生前大概是个男人，身上还挂着被泥水泡烂的衣服，半边脸塌下去，眼窝里泛着暗红的光。它走得歪歪斜斜，像一个喝醉的人。
可没有人会把它当人。
它喉咙里挤出干哑的声音，朝火光和活人气味最浓的方向走来。
一具。
两具。
五具。
十几具。
更多影子从黑林里浮现。
不是整齐的队伍。
没有行列。
没有速度。
它们只是被什么东西从黑林深处推了出来，一具接一具，拖着腐烂的身体，朝小镇靠近。
贝尔眼神沉了沉。
林曜说得没错。
昨夜进黑林的，不只是尸怪。
有吸血鬼。
一个要血、有脑子、能让死人动起来的东西。
贝尔年轻时听过这个名字。
卡洛恩王国很久以前的诅咒记载里，有几页提到过它们。
要血。
怕圣光。
有人的模样，也有人的脑子。
至于更多的，记载很少。
少到没人能告诉他，一只吸血鬼到底能把这些尸怪控制到什么程度。
所以他只能看。
第一具尸怪走到陷坑前，没有停。
它脚下一空，整个身体栽了下去。
噗的一声。
削尖木桩从它胸口穿出。
它没有立刻不动。
腐烂的双手还在往坑壁上抓，指甲刮着泥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木栅后，有人倒吸一口气。
「别动。」
贝尔的声音从木台上落下。
不高。
却压住了那片骚动。
「它爬不上来。」
第二具尸怪也掉进坑里。
第三具踩到坑边，被后面的同类一撞，半个身体翻了下去，脑袋撞在木桩上，脖子扭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可它仍然张着嘴，朝木栅后的人群发出嘶吼。
年轻民兵脸色惨白。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牠们不会死……」
老镇兵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
「本来就是死的。」
「那怎么办？」
「照贝尔大人的话做。」
尸怪越来越多。
它们没有避开陷坑。
也没有像士兵一样停下来观察。
前面的掉下去，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背继续往前挤。
有几具在坑里被木桩刺穿，反而变成了同类脚下的垫子。
坑里堆起腐肉。
后面的尸怪踩着它们，开始往坑沿爬。
贝尔擡手。
「第一排，长矛。」
命令被传下去。
木栅后的第一排民兵咬着牙，把长矛从栅栏缝隙间伸出去。
「压低。」
贝尔说。
「不要刺头。」
「刺腿，刺膝盖。」
旁边的传令兵立刻喊：
「刺腿！刺膝盖！让牠们倒在坑边！」
第一排民兵照做。
几支长矛同时往下刺。
一具刚爬上坑沿的尸怪被刺穿大腿，身体向前一栽，正好堵住半个坑口。
后面的尸怪扑上来，被它绊住，又一起滚回坑里。
贝尔看着那一幕，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对。」
他低声说。
「就这样。」
火光开始发挥作用。
火能让尸怪迟疑。
这件事，贝尔是在村庄熬过第一个血月之夜时知道的。
那一晚，村口点起的火堆和村民手里的火把，曾让几具靠近的尸怪停住脚步，甚至绕开火光。
也正因如此，到了小镇之后，他才让人在几处窄口安排火盆、油桶、干柴和照明点。
可今晚不同。
尸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