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退下去后，小镇没有欢呼。
没有人敢欢呼。
南门外的陷坑里，还有几具尸怪在抽动。
有的胸口被木桩穿透，整个身体挂在坑底，双手却还在往上抓；有的被火烧得半边脸焦黑，喉咙里仍然挤出干哑的嘶声；还有的被长矛刺断了腿，趴在泥地里，一点一点往火光和活人气味的方向爬。
它们像不会结束的噩梦。
第一波确实被挡住了。
可每一个站在木栅后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胜利。
只是第一口气撑住了。
贝尔站在木台上，没有看那些脸色发白的民兵，也没有给他们说什么振奋人心的话。
这时候说那种话没用。
他只开口下令。
「补栅栏。」
「清坑口。」
「受伤的退下，手还能握矛的补上。」
「油桶往后放，别再推到木墙边。」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
刚才还被尸怪吓得腿软的人，被身后的人推着重新站好。
木匠和壮年村民拖着备用木桩冲上来，手里拿着锤子和绳子，把刚才被撞歪的木栅重新绑紧。
有人手抖得连绳结都打不好。
旁边年纪大些的妇人一把抢过绳子，骂了一句：
「手别抖成这样！」
她嘴上骂得凶，自己脸色也一样白。
半大的孩子抱着一捆箭跑过来，跑到木栅旁时忍不住往坑里看了一眼，下一刻脸色发青，差点吐出来。
带队的老镇兵一把按住他的脑袋。
「别看坑。」
孩子声音发颤：
「可是……」
「送箭就送箭，别看不该看的。」
孩子咬着牙，把箭放下，又抱着空筐往回跑。
坑里，一具尸怪忽然用力挣了一下。
那孩子听见声音，跑得更快了。
贝尔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
普通人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本来就会怕。
会吐，会发抖，会想逃。
只要还能回来，就够了。
真正不能用的，是那些被恐惧钉在原地，连命令都听不见的人。
他指向南门左侧。
「那边三个，换下去。」
卫兵小队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三个年轻民兵站在木栅后，脸色惨白，其中一个甚至连长矛都拿反了。
「现在换？」
「现在。」
贝尔说。
「等下一波来了，他们会先跑，然后带着旁边的人一起乱。」
卫兵小队长立刻点头，亲自带人过去把那三人换下来。
被换下来的年轻人一开始脸上还露出羞愧。
其中一个低声道：
「我……我还能站。」
卫兵小队长刚想骂，贝尔却先开口：
「去后面搬水。」
那年轻人愣住。
贝尔没有看他，只盯着黑林方向。
「站不住前面，就去后面做事。」
「能动，就还有用。」
那年轻人眼睛红了一下，低头跑了。
南门外的火逐渐小了。
烧焦的气味混着腐肉味，被夜风吹进防线里。
有人用湿布捂住口鼻。
有人吐完了，擦了擦嘴，又重新拿起长矛。
猎户们在屋顶和矮墙后重新清点箭矢。
第一波里，他们已经用了不少箭。
贝尔很清楚，箭不多。
油也不多。
木栅更不是城墙。
它们只是普通小镇用门板、木桩、车架和绳子拼出来的东西。
能挡一次。
能挡两次。
可只要外面的尸怪够多，这些东西迟早会被磨坏。
真正麻烦的不是那只吸血鬼。
贝尔看着黑林深处那片暗红。
那东西会驱赶尸怪，会躲在林子里等结果，会把死人往小镇推。
可它不是军官。
这些尸怪也不是士兵。
真正麻烦的是数量。
一具尸怪掉进坑里，是陷阱。
十具尸怪掉进去，是阻碍。
一百具尸怪掉进去，坑就会被填平。
防线能杀死尸怪。
但防线也会被尸体磨钝。
黑林里再次传来声音。
这一次，不再是一两根树枝折断。
而是一大片枯枝、腐叶和泥地被拖动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慢慢涌出来。
木栅后的人全都安静了。
贝尔擡起手。
所有传令兵都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下令。
只是听。
黑林里的声音越来越密。
嘶吼声一个接一个响起。
不是第一波那种零散的尸怪。
这一次，声音从更宽的方向传来。
南门。
东栅栏。
河道。
甚至更远一些的北侧矮墙外，也有人喊了起来。
「有东西！」
「北边也有！」
「河道那边又来了！」
传令兵跑上木台，气喘吁吁。
「贝尔大人，东侧也压上来了！」
贝尔没有看他。
「数量？」
「看不清，比刚才多。」
另一个传令兵也跑来。
「河道那边有十几具，不，更多！后面还有！」
第三个人几乎是撞上木台。
「南门正面也有！」
卫兵小队长看向贝尔。
「要不要分人？」
贝尔盯着黑林。
「不分。」
卫兵小队长一怔。
「不分？」
「东侧坑深，火盆够。」
贝尔说。
「北侧矮墙后面留了车阵，让他们守住，不准追。」
他看向河道方向。
「河道补两队镇兵。」
「南门不动。」
卫兵小队长明白了。
这不是战术上的包围。
是尸怪太多，被血月和吸血鬼一起赶着往活人气味最重的地方涌。
看起来四面都有。
但不是每一面都需要同样的人手。
如果现在一慌，把南门的人全拆开，小镇最厚的正面防线反而会先薄掉。
卫兵小队长立刻转身下令。
第二波尸怪终于从黑林里出来了。
一开始只是影子。
然后是红眼。
再然后，是一张张腐烂、扭曲、没有表情的脸。
它们没有队形。
有的快，有的慢。
有的拖着断腿，有的胸口还插着不知道从哪里带来的木片，有的半边肩膀空了，手臂晃在身侧，却还是往小镇走。
更多。
比第一波多得多。
第一波像是从黑林里被赶出的几群死物。
第二波则像黑林本身吐出了一层腐烂的潮水。
民兵们的呼吸变粗了。
有人握紧长矛，指节发白。
有人低声念着神名。
有人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红眼，喃喃道：
「怎么会这么多……」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怎么会这么多？
贝尔没有让他们想下去。
「第一排。」
他开口。
传令兵立刻喊：
「第一排准备！」
「长矛压低！」
「看腿！看膝盖！」
尸潮撞进了第一排陷坑。
一具又一具尸怪掉下去。
木桩刺穿腐烂身体的声音在夜里密集响起。
噗。
噗。
噗。
一开始，陷坑仍然有效。
尸怪掉下去，被刺穿，被卡住，被下面的木桩挂在坑底。
可很快，坑里的尸体开始堆起来。
前面的尸怪被木桩刺住，后面的尸怪踩着它们往前挤。
坑底被腐肉填高。
木桩被压歪。
有些尸怪甚至不是自己爬上来的，而是被后面涌上来的同类硬生生推上坑沿。
「长矛！」
贝尔下令。
木栅后的民兵往下刺。
刺腿。
刺膝盖。
刺那些刚爬上坑沿的东西。
一具尸怪大腿被刺穿，整个身子向前扑倒，正好堵住坑口。
另一具踩上它的背，被三支长矛同时刺中膝盖，翻进坑里。
可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