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A市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门口。
简童付了车费，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下了车。布包里只有一身换洗的衣服——那是小玲昨天偷偷塞给她的，说是自己在监狱里攒的干净衣服，让简童出去的时候穿。
小玲自己的衣服也不多，但还是给了简童一套。
简童没有拒绝。她知道，拒绝比接受更伤人。
酒店大堂很宽敞，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简童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灰色的运动服，洗得发白，膝盖上有一个小小的补丁。
这是小玲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大，空荡荡的，显得她更瘦了。
前台小姐抬起头，看到简童，脸上职业化的微笑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简童身上扫了一圈，从补丁到发白的布料，再到简童那张虽然漂亮但明显营养不良的脸。
“请问您有预订吗？”前台小姐的语气礼貌但冷淡。
“没有。我要一间单人房。”
“好的。一晚五百八，押金一千。请问您怎么支付？”
简童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银行卡。这是萧珩在她出狱前一天，通过王狱警转交给她的。卡里有多少钱，她不知道，但萧珩说“够你用一阵子”。
她把卡递给前台小姐。
前台小姐刷了一下，脸色变了。不是变差，而是变好了——那种“原来你不是穷鬼”的微妙变化。
“好了，您的房卡。电梯在左手边。”
简童接过房卡，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大堂里的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瘦削的女人，二十岁，头发枯黄，脸色苍白，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旧衣服，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以前那种绝望的、麻木的光，而是一种新的光——有方向的、有目标的、有希望的光。
简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你好，简童。”她说，“欢迎出来。”
房间在十二楼，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窗户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
简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这是她三年没有见过的景象。
前世，她出狱之后直接被扔进了会所，从一个监狱换到了另一个“监狱”。她没有机会站在十二楼的窗前看这个城市，没有机会感受自由的味道。
这辈子，她有了。
简童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热水哗哗地流出来，雾气弥漫了整个浴室。
她脱掉衣服，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腰侧的伤口还在疼，热水冲上去，有一种刺刺的感觉。她低头看着那道伤疤——新的，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这是沈心悦留给她的印记。是沈家老爷子留给她的印记。是沈修瑾的“默许”留给她的印记。
但她不打算去掉这道疤。
她要留着它，提醒自己——永远不要相信那些“对不起”。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永远要做那个握着刀柄的人，而不是被刀割的人。
洗完澡，简童换上酒店里的浴袍，躺在床上。
床很软，被子很轻，枕头有淡淡的薰衣草味道。和监狱里的木板床、薄褥子、硬枕头相比，这里像是天堂。
但简童睡不着。
不是不困，而是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
阿鹿还在监狱里。她要等一个月，才能接阿鹿出来。
沈修瑾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来找她，一次又一次。
萧珩和陆明初帮她做了很多事，她欠他们人情。人情要还，但怎么还，她要想清楚。
还有——那个棕色眼睛的护士，重生的阿鹿，她去了哪里？她还会出现吗？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简童的脑子里。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想也没有用。现在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睡一觉，明天开始，建立自己的事业。
简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陌生的号码，陌生的铃声——这是萧珩给她准备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萧珩、陆明初、周敏。
屏幕上显示的是“萧珩”。
简童接起来。
“喂。”
“出来了？”萧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接电话。
“出来了。”
“住哪？”
“酒店。”
“哪个酒店？”
简童沉默了一秒，然后报了酒店的名字。
“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你来干什么？”
“带你吃饭。”萧珩说，“你在里面待了三个多月，吃的都是什么东西？馒头咸菜？出来第一顿，我请你。”
简童想拒绝，但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她确实饿了。
“好。”
二十分钟后，简童站在酒店门口，看到了萧珩的车。
黑色的SUV，低调但昂贵。萧珩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些，随意地搭在额前。
他看了简童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种简童看不懂的东西。
“上车。”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简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暖和，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舒服。音响里放着一首英文歌，旋律舒缓，像是专门为了缓解尴尬而选的。
萧珩发动车子，没有说话。
简童也没有说话。
车子驶入主路，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闪过，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信号。
“想吃什么？”萧珩终于开口。
“随便。”
“没有随便这种东西。”
简童想了想，说：“火锅。”
萧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行。火锅。”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火锅店门口停下。店不大，但里面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每一桌都在热闹地涮着菜。
“这家店开了二十年，是A市最老的火锅店之一。”萧珩解开安全带，“我小时候常来。”
简童跟着他走进去。
老板娘看到萧珩，眼睛一亮：“小萧？好久没来了！”
“李姨，给我一个包间。”
“行。还是老位置。”
包间在二楼，不大，但安静。一张桌子，四把椅子，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小巷。
萧珩把菜单推到简童面前。
“想吃什么点什么。”
简童看着菜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毛肚、鸭肠、黄喉、牛肉、羊肉、虾滑、午餐肉、金针菇、藕片、土豆……
前世的记忆涌上来。在会所打工的时候，她经常看到客人吃火锅。红油翻滚，热气腾腾，筷子在锅里打架，笑声和碰杯声交织在一起。她站在旁边倒水、换碟子、收拾桌子，闻着火锅的香味，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从来没有吃过火锅。
不是吃不起，是不敢。在会所打工的那段时间，她连一个馒头都要掰成两半吃，哪敢花钱吃火锅？
“简童？”萧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简童低下头，在菜单上勾了几个菜——毛肚、鸭肠、牛肉、虾滑、藕片、土豆。
萧珩看了一眼，又加了十几样，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鸳鸯锅，中辣。”
锅底很快端上来，一半红油翻滚，一半清汤沸腾。菜也陆续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
简童看着那些菜，有些恍惚。
毛肚是黑色的，切成巴掌大的片，上面有细密的突起。鸭肠是粉白色的，盘成一圈一圈的。牛肉是鲜红色的，切得薄薄的，纹理清晰。虾滑是粉色的，装在竹筒里，挤出来是一颗一颗的。
“涮吧。”萧珩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油锅里，“毛肚涮十秒，久了就老了。”
简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