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瑾在会客室里坐了很久。
久到陆明初以为他不会再站起来了。
录音笔已经被他摔在了地上，外壳裂开了一道缝，但还在循环播放着王秀兰的声音。那句“林婉清不是病死的，是被老爷子害死的”反复在空气中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的神经上。
“沈修瑾。”陆明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修瑾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因为哭。他的眼眶干涩，一滴泪都没有。那种红是血涌上来的红，是愤怒和痛苦交织在一起，无处发泄，只能烧灼自己的红。
“我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她害死的。”
陆明初没有说话。
“我爸。也是她害死的。”
陆明初依然没有说话。
“夏薇茗。是她自己作死。但我爷爷……他把罪名推给了简童。”
沈修瑾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骨头里透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恨了简童三年。我把她送进监狱。我让人‘关照’她。我差点让人取走她的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差点杀了她。”
陆明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没有杀她。她活着。”
“活着？”沈修瑾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活着，但她的三年没了。她的青春没了。她的身体被毁了。她的尊严被踩碎了。你管这叫活着？”
陆明初没有回答。
他知道沈修瑾说得对。活着不等于没受伤。简童活着，但她的灵魂已经被碾碎过一次了。
“她说的对。”沈修瑾低下头，双手撑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颤抖，“我迟到了一辈子。”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陆明初先站了起来。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夏建国还没抓到，刘志远还没落网，老爷子虽然死了，但他的那些同党还在。你要替简童讨回公道，就得先把这些人收拾了。”
沈修瑾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平静，而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死一样的寂静。
“夏建国在哪？”
“跑了。老爷子死的当天晚上，他就消失了。”陆明初顿了顿，“但我们查到他买了去加拿大的机票。他应该是去找王秀兰了。”
“拦下他。”
“已经在办了。萧珩的人在机场守着，他一入境就会被控制。”
沈修瑾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没有转身。
“陆明初。”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
陆明初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简童让我查的。”
沈修瑾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让你查，你就查了？”
“对。”
“为什么？”
陆明初看着沈修瑾的背影，声音很平静：“因为她值得。”
沈修瑾没有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后来简童在监狱里看到了电视新闻。
这是监狱里的惯例——每天晚饭时间，活动室会播放半个小时的新闻联播。平时简童不去活动室，她宁愿在牢房里教阿鹿写字。但今天，小玲跑过来拉她，说新闻里有大事。
简童走进活动室的时候，电视上正在播放一条新闻。
“……据悉，原沈氏集团董事长沈万钧的私人医生刘志远，今日被警方带走调查。据知情人士透露，刘志远涉嫌多起医疗事故，包括十五年前沈万钧儿媳林婉清的死因……”
活动室里一片哗然。
犯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看向简童，目光复杂。
简童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电视屏幕上刘志远被警察带走的画面。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在发抖。
她认识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拿着手术刀，划开她的腰侧。
那只手曾经拿着注射器，给林婉清打了一针。
那只手沾着至少两条人命的血。
现在，那只手被拷上了手铐。
简童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释然？解脱？还是某种说不清的痛快？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第一步。
刘志远是第一个。接下来是夏建国。然后是那些帮凶。最后，是沈家老爷子——虽然他死了，但他的罪名不会被埋葬。
“童姐。”阿鹿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小声说，“那个医生是坏人吗？”
“是。”
“他被抓走了？”
“对。”
阿鹿想了想，然后说：“那他是不是不会再来了？”
简童低头看着她，笑了。
“不会了。”
阿鹿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我不喜欢他。他的眼睛让人害怕。”
简童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电视屏幕上。
新闻还在继续。下一个画面是机场——一个中年男人被两个警察押着走下舷梯。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恐惧。
夏建国。
简童的手指微微收紧。
夏建国。夏薇茗的父亲。沈家老爷子的走狗。林婉清死亡的帮凶。简童冤案的策划者。
他跑了。但他没跑掉。
萧珩的人在温哥华机场拦住了他，直接遣返回国。
现在，他站在中国的土地上，手上戴着手铐，脸上写满了绝望。
简童看着那张脸，想起了前世的一些片段。
前世，真相大白之后，夏建国也被抓了。但那时候，简童已经出狱了，已经在会所里扫地了。她没有亲眼看到他被抓，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这辈子，她亲眼看到了。
屏幕上的夏建国被押上警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镜头——或者说，扫过了镜头后面千千万万的观众。
简童觉得，他好像在看自己。
她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没有恨，没有快意，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只有一个念头：你终于得到你应得的了。
陆明初来探监了。
这是简童入狱以来，陆明初第一次亲自来。以前都是周敏来，他只是躲在幕后。但今天，他来了。
他坐在会客室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简童见到他的时候白了一些。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
“简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瘦了。”
简童看着他，笑了笑。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不是朋友之间的默契，而是两个共同经历过某件事的人之间的默契。
“刘志远被抓了。”陆明初说，“夏建国也被抓了。”
“我知道。看了新闻。”
“他们的口供已经拿到了。刘志远交代了林婉清的事。夏建国交代了夏薇茗的事。所有的一切，都清楚了。”
简童没有说话。
“你是无辜的。”陆明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头到尾，你都是无辜的。”
简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陆明初的眼眶有些红。
“对不起。”他说，“我应该早点查的。三年前就该查了。如果我早一点……”
“没有如果。”简童打断他，“过去的事，不用再说了。”
陆明初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你的案子，已经在走再审程序了。最快下周，法院就会宣判你无罪。”
下周。
简童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周，她就可以出去了。
“还有一件事。”陆明初顿了顿，“沈修瑾想见你。”
简童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他知道你不愿意见他。但他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不用了。”简童的声音很平静，“我不需要他的对不起。”
陆明初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