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鹿是被阳光照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灰色的。窗帘是碎花的，不是铁栏杆。身边有一个人，温热的，呼吸均匀，手臂搭在她身上。
童姐。
阿鹿没有动。她就那么躺着，听着简童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那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这条线是直的，没有铁栏杆的影子。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条线。指尖触到地板，温的，不是冷的。
“醒了？”
简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阿鹿抬起头，看到简童正低头看她，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童姐，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没叫你。”
阿鹿的脸红了一下，从简童怀里钻出来，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简童看着她，笑了，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
“去洗脸刷牙。吃完早饭，我带你去学校。”
阿鹿的手顿了一下。
“学校？”
“对。你不是想读书吗？我给你联系了一个学校，成人教育，白天上课。你先把初中和高中的课程补上，然后考大学。”
阿鹿的眼眶又红了，但她使劲忍住了。简童说过，哭是最没用的东西。她要学会不哭。
“童姐，我真的可以去上学？”
“真的。”
阿鹿使劲点了点头，跳下沙发，光着脚跑向卫生间。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童姐。”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还你？”
简童看着她，笑了。
“不用还。你好好活着，就是还我了。”
阿鹿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但她笑着，一边哭一边笑，跑进了卫生间。
简童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嘴角微微上扬。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她今天的计划。这是她在监狱里养成的习惯——每天都要列计划，做完一件事划掉一件事，不做完不睡觉。
今天要做的事：
1.带阿鹿去学校注册。
2.去办公室装网线。
3.下午三点，和服装厂的老板见面。
4.晚上给萧珩打电话，问陈姐的情况。
她看了一遍，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去厨房热牛奶。
早餐很简单——牛奶、面包、煎蛋。阿鹿吃了两片面包，喝了满满一杯牛奶，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
“童姐，学校的老师凶不凶？”
“不凶。”
“同学会不会欺负我？”
“不会。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
阿鹿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面包，腮帮子鼓鼓的。
简童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阿鹿不知道，简童已经和学校的校长谈过了。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说话很温柔。简童把阿鹿的情况告诉了她，王校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孩子不容易。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简童相信她。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她做了准备——她给学校捐了一批图书，不多，但足够让王校长记住她的名字。
成人教育学校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
楼是灰色的，墙上有爬山虎，窗户很大，阳光照进去，教室里亮堂堂的。简童牵着阿鹿的手走进校门，阿鹿的步子越来越慢，手心开始出汗。
“紧张？”
“有一点。”阿鹿的声音很小。
“不用紧张。你连监狱都不怕，还怕学校？”
阿鹿想了想，觉得简童说得对。监狱她都待过了，学校有什么好怕的？
她挺了挺胸，步子迈大了。
王校长在办公室里等她们。看到阿鹿，她站起来，笑了笑。
“你就是阿鹿？”
阿鹿点了点头，躲在简童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不用怕。”王校长的声音很温柔，“我姓王，你可以叫我王老师。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阿鹿从简童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王老师好。”
王校长笑了，拿出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阿鹿的入学资料。她一项一项地给阿鹿讲解——上课时间、课程安排、食堂位置、图书馆的开放时间。
阿鹿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校长，生怕漏掉一个字。
“你的教室在二楼，201。班主任姓李，是个很和蔼的老师。你的课桌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操场。”
阿鹿的眼眶红了。
课桌。她有课桌了。
从小到大，她没有坐过课桌。小学的时候，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和别人共用一张桌子。后来继母不让她上学了，她连教室都没再进过。
现在，她有自己的课桌了。
“谢谢王老师。”阿鹿的声音有些哽咽。
王校长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温柔。
“好好学。有什么不懂的，就问老师。”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简童牵着阿鹿的手，走在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一间教室。透过窗户，阿鹿能看到里面坐着的学生——有十几岁的，也有二三十岁的，甚至还有四十多岁的。每个人都很认真，低着头看书，或者抬头听老师讲课。
“童姐，他们都好认真。”
“因为学习不容易。所以才要认真。”
阿鹿点了点头，在简童的教室门口停下来。
201。
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教室不大，摆了二十多张课桌，每一张都擦得很干净。靠窗的那张课桌上，放着一本新发的课本，封面是蓝色的。
阿鹿走进去，坐在那张椅子上。
椅子有点高，她的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晃了晃。
她低下头，翻开那本课本。
第一页，写着两个字——《语文》。
阿鹿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滑过，眼眶又红了。
她没有哭。她记得简童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合上课本，站起来，走出教室。
简童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她。
“怎么样？”
“童姐，我喜欢这里。”
简童笑了。
“那就好。明天开始，你自己来。我不送了。”
阿鹿用力点头。
“我自己来。我可以的。”
简童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往楼下走。
阿鹿跟在后面，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
下午三点，简童准时出现在服装厂的门口。
厂在郊区，从市区开车过来要四十分钟。厂房是砖红色的，有些年头了，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窗户。院子里堆着几卷布料，用塑料布盖着，风吹得塑料布哗哗响。
老板姓张，五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简小姐？”他伸出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大概没想到来接盘的人这么年轻，还是个女人。
“张老板。”简童握了握他的手，不紧不松。
张老板带她参观厂房。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低着头干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简童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台机器都要停下来看一眼，问问型号、年限、维修记录。
张老板一一回答，额头上开始冒汗。
“简小姐很懂行？”
“懂一点。”简童没有多说。
前世在会所打工的时候，她见过很多做服装的客人。有一个客人是做服装贸易的，每个月都来，每次都喝很多酒，喝醉了就开始讲他的生意经。简童站在旁边倒酒，听了两年，把他的那些经验全记住了。
什么样的机器好，什么样的布料值钱，什么样的订单不能接，什么样的客户要小心——她都记得。
参观完厂房，张老板带她去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个柜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天道酬勤”。
简童在椅子上坐下，翻看张老板准备的资料。
财务报表、订单合同、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