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简童第一次以老板身份召开全厂会议。
会议室在办公楼二楼，不大，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简童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里面了——生产主管老周，仓库主管刘师傅，销售主管小陈，财务兼出纳孙姐。
四个人，就是服装厂的全部管理层。
简童走进来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她很熟悉——审视、怀疑、不信任。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刚出狱，没有背景，没有经验，突然成了他们的老板。换作是她，她也不信。
“坐。”简童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直接翻开桌上的文件夹。
“我先说三件事。”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第一，工资。从本月开始，所有员工的工资上调百分之五。管理层的工资不变。”
小陈的眼睛亮了一下。工人的工资上调，管理层不变——这意味着简童在收买人心，但不是收买他们的心，而是收买车间里那一百多个工人的心。
“第二，订单。张老板走的时候，带走了三个老客户。这三个客户我已经联系过了，两个愿意回来，一个不肯。不肯的那个，他的订单占我们去年总销售额的百分之二十。这个缺口，我们要在两个月内补上。”
老周的眉头皱了起来。“简小姐，两个月补百分之二十的缺口，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所以我要说第三件事。”简童的目光扫过四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今天起，销售部的提成从百分之三提到百分之八。谁拉来的订单，谁拿提成。不设上限。”
小陈的表情变了。从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八，翻了将近三倍。他在这家厂干了五年，底薪从来没涨过，提成也从来没超过百分之五。百分之八，他做梦都不敢想。
“简小姐，这话算数？”小陈的声音有些发紧。
“算数。写进合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刘师傅低着头看桌面，孙姐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怀疑变成了观望。
他们不信她说的话，但愿意看看她能不能做到。
简童不在乎他们信不信。她只需要他们动起来。
会议结束后，简童留在会议室里整理文件。门被敲了两下，老周走了进来。
“简小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坐。”
老周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一行已经模糊的红字——“先进生产者”。
“张老板走的时候，欠了供应商一笔钱。那笔钱您说您来还。但供应商那边等不及了，昨天打电话来说，再不还钱，就要把我们的布料扣下。”
简童的手指顿了一下。“多少钱？”
“十二万。”
“哪个供应商？”
“宏达纺织。跟我们合作了八年，一直挺好的。这次是真的急了。”
简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明天之前，钱到账。”
老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简童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十二万。她卡里的钱够付，但付完之后，剩下的就不多了。服装厂的项目已经花了一笔，办公室的租金花了一笔，阿鹿的学费花了一笔。如果再付十二万，她的现金流就只剩不到五万。
五万块钱，撑不了一个月。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萧珩发了一条短信。
“宏达纺织，你认识吗？”
萧珩的回复很快。“做面料的。怎么？”
“欠他们十二万。明天要还。”
“钱不够？”
简童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够。但还完就没多少了。”
萧珩没有回复。简童等了几分钟，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整理文件。
手机震了一下。
“我借你。”
简童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她不想欠萧珩的钱。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不想被任何人绑住。萧珩帮她查案子，帮她传消息，帮她找办公室，帮她介绍客户。她已经欠他太多了。如果再借他的钱，她就永远还不清了。
但她需要这笔钱。
不是因为她还不起十二万，而是因为她需要留那五万块钱做周转。服装厂刚接手，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布料、辅料、工人工资、水电费、设备维修。五万块钱，连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发。
她打了四个字：“多少利息？”
萧珩回了一个笑脸。“你看着给。”
简童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工人们正从车间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有人看到了她，指了一下，身边的人也抬头看过来。简童没有躲，站在那里，让他们看。
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她的年纪，看她的性别，看她是不是一个能撑起这家厂的人。
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手机，给萧珩发了一条短信。
“二十万。年利百分之十。一年还清。”
“成交。”
简童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下午两点，简童去了宏达纺织。
宏达纺织在城北，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厂比简童的大，红砖墙，铁皮屋顶，门口停着几辆货车，工人正在装货。
老板姓马，四十出头，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简童走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嗓门很大，隔着门都能听到。
“我跟你说，那批货必须今天发！发不了你就别干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简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张老板说的那个简童？”
“是。”
马老板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张老板欠我十二万，拖了三个月了。你说你来还，钱呢？”
简童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到马老板面前。
马老板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眯了一下，拿起支票，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又放下。
“钱到了，货呢？”
“什么货？”
“张老板欠我的不是现金，是布料钱。我发了他十二万的布料，他没付钱。现在你替他还了钱，那些布料还在你们仓库里。”
简童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不知道这件事。老周只说了欠钱，没说布料还在。
“那些布料有多少？”
“两批。一批深灰色的，一批藏青色的。总共大概值八万。剩下的四万是之前欠的，布料已经用了。”
简童沉默了几秒，脑子在快速算账。八万块钱的布料，如果做成衣服，卖出去至少能翻一倍。也就是说，她今天付出去十二万，其中八万变成了库存，四万是纯亏损。
“马老板，那批布料的样品，我能看看吗？”
马老板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柜子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两块布料样品，扔在桌上。
简童拿起来看了看。深灰色的那批是全棉的，质地不错，适合做工装。藏青色的那批是涤棉混纺，稍微差一些，但做学生服没问题。
“这批布料，我收了。”简童把样品放回桌上，“但马老板，以后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价格上，能不能给我一个优惠？”
马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姑娘，比你前任厉害。张老板从来不敢跟我谈价格。”
他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下次订货，给你打九折。”
“八五折。”
“九折。不能再低了。”
简童点了点头。“成交。”
从宏达纺织出来，简童站在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货车，深吸一口气。
十二万，换了一批布料和一个八五折的承诺。不亏，但也不赚。
她需要尽快把那批布料做成衣服卖出去，把现金流盘活。
回到厂里已经是下午四点。简童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车间。老周正在生产线旁边巡视，看到简童进来，愣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