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童在大理古城人民路找到了一间铺面。
铺面不大，三十多平方米，白族人的老房子，青瓦白墙，门头上雕着花。租金不便宜，但位置好，正对着苍山，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洱海的一角。简童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斑驳的招牌，上面写着“阿鹿杂货铺”几个字，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把合同签了。
大阿鹿在铺子里刷墙。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用布巾包着，手上沾满了白色的涂料，站在梯子上，一下一下地刷。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刷都不长不短，力道均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阿鹿在院子里拆包裹。一个接一个的包裹，从A市寄来的，里面装着简童之前工厂里剩下的布料——全棉的、深蓝色的、适合做学生服的那批。她拆得很小心，用剪刀剪开胶带，把布料一块一块地叠好，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童姐，这些布料做什么？”小阿鹿举起一块深蓝色的布，对着阳光看了看。
简童想了想。“做窗帘。做桌布。做围裙。做什么都行。”
小阿鹿笑了。“那我要做一条裙子。”
“你会做裙子？”
“你教我。”
简童看着她，笑了。“好。”
杂货铺开张的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剪彩。简童在门口挂了一块新的招牌，木头的，上面刻着三个字——“阿鹿家”。字是简童自己写的，大阿鹿刻的，小阿鹿上的漆。三个人忙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把那块招牌做好。
挂上去的时候，小阿鹿站在梯子上，扶着招牌，简童和大阿鹿在下面扶着梯子。
“歪了吗？”小阿鹿喊。
“往左一点。”
“这样？”
“多了。往右。”
“这样？”
“好了。”
小阿鹿把钉子敲进去，一下一下的，敲得很用力。敲完，她从梯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仰着头看着那块招牌。“阿鹿家”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像一张微笑的脸。
“好看。”小阿鹿说。
简童站在她身边，也仰着头看着那块招牌。“好看。”
大阿鹿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嘴角微微上扬。
杂货铺卖的东西很杂——布艺、手工艺品、当地特产、简童自己做的扎染围巾。客人不多，但每一个进来的都会待很久。有人在院子里喝茶，有人坐在门槛上看书，有人在二楼的窗边发呆。简童不催他们，也不刻意招呼，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缝布、染布、晒布。
小阿鹿负责收银。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零钱。她的数学不太好，找钱的时候要算很久，但客人都不催她，笑着等她算完。大阿鹿负责煮茶和做点心。她会做乳扇、豌豆粉、酸辣鱼，都是跟杨老板学的。客人们吃了都说好，问她要食谱，她就写在纸条上，一张一张地送。
简童有时候会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洱海发呆。水还是那么蓝，天还是那么蓝，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她想起前世在监狱里，阿鹿说“童姐，我想去看洱海”。她说“好”。现在她住在洱海边，每天都能看到洱海。阿鹿也在这里。两个都在。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很慢，很轻，像洱海的水，不起波澜。
有一天，萧珩来了。
他开了一辆越野车，从A市一路开到大理，开了整整两天。车停在杂货铺门口的时候，小阿鹿正在院子里浇花。她抬起头，看到萧珩从车里下来，愣了一下，然后跑进屋里喊“童姐，萧叔叔来了！”
简童从楼上下来，站在门口，看着萧珩。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带着笑。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萧珩从后备箱里搬出几个纸箱，“A市的一些东西。你的信，你的文件，还有一些不知道谁寄给你的东西。”
简童接过纸箱，打开最上面一个。里面是几封信，信封上写着“简童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写的。她拆开第一封，是王秀兰寄来的。
“简小姐，我是王秀兰。我儿子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外贸公司做翻译。他很开心，我也很开心。谢谢你。我回老家了，开了个小卖部，生意还行。每天忙忙碌碌的，没时间想以前的事。这样挺好。祝你也好。”
简童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柜台的抽屉里。
第二封是陈姐寄来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账本我留着。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简童笑了。她把信也放进了抽屉。
第三封是一个陌生的地址，A市监狱寄来的。简童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拆开。
“简童，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配被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这里每天都会想起你。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站在花园里，笑得很好看。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我把它毁了。对不起。——沈修瑾。”
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没有放进抽屉，而是拿到了后院，在灶台前蹲下来，把它塞进了灶膛里。火苗舔上来，纸卷曲、发黑、变成灰烬。简童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直到灰烬被风吹散。
大阿鹿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简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粥煮好了吗？”
“煮好了。”
“走吧。吃饭。”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一人一碗粥，慢慢地喝。阳光从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幅金色的画。
“童姐。”小阿鹿放下碗，“我们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吗？”
简童看着她。“你想住多久？”
“想住一辈子。”
简童笑了。“那就住一辈子。”
小阿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端起碗，把粥喝得干干净净，然后跑去柜台后面，从铁皮盒子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钱，跑到门口，递给简童。“童姐，这是我攒的。给你。”
简童低头一看，是一张十块钱的纸币，皱皱巴巴的，像是被攥了很久。
“给我干什么？”
“给你交房租。”小阿鹿的脸红了，“我知道房租很贵。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这是我的压岁钱。你拿着。”
简童看着那张十块钱，看了很久。她没有拒绝。她接过那张钱，折好，放进口袋里。
“好。我收下了。”
小阿鹿笑了，笑得像一朵花。
那天晚上，简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洱海的星空。星星很多，多得数不清，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一条发光的河。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十块钱。皱巴巴的，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心脏。
她握着那张钱，想起了很多事情。前世在会所后面的小巷子里等死的那个夜晚，今生在监狱里醒来看到阿鹿的那一刻，在沈修瑾的别墅里用衣架做钩子的那个凌晨，在检察院的灰色办公室里说了六个小时证词的那个下午。每一件事都像一颗星星，嵌在她的记忆里，闪着光。
风从洱海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和花香。简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童姐。”大阿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简童睁开眼睛，转过头。大阿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件外套。
“冷了。穿上。”
她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简童身上，另一件自己穿上，在简童身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仰头看着星星。
“简童。”
“嗯。”
“你后悔吗？”
简童沉默了一会儿。“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沈修瑾。”
简童想了想。“不后悔。”
大阿鹿看着她。
“如果没有他，我不会进监狱，不会认识你，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为我挡刀。”简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如果没有他，我不会知道我自己有多能